謝重山提著一柄長刀,已然錯出了幾分刀刃在燈花下閃著冷光。

他確認了眼前女子正是一直找尋的謝瓊,即刻就衝上來將她攔腰挾起,不顧她的掙紮便一躍而起。

他從窄巷飛身至隔壁的寬街,繼續奔走,將小樓中的喧鬧人聲甩在身後。

待跑了三五刻找到一處安靜的街巷,才將謝瓊放下來。

謝重山習慣了疾奔,謝瓊卻經不住顛簸。一落地便倚著謝重山蹲了下去,隻顧著喘息。

謝重山低頭道:“你失蹤了三日,兩日前謝家舉族遷出了宛城。一日前皇帝發出詔令,家主通敵叛國,理當滿門問斬,但念在謝家是功臣之後。隻將謝氏老少流放邊地。”

“你說什麽?我二叔怎麽可能通敵!流放?皇帝怎麽敢動謝家?”

謝瓊撐著膝蓋,也不過身後短牆髒汙,就靠在上頭仰頭問謝重山。

宛城謝氏。

乃是前朝未有之時便在宛城紮根立足的氏族,別說當今這位即位不過三年的小皇帝,就是他爹也得在謝家家主麵前夾著尾巴做人。

動了謝家,就是動了宛城綿延不絕數百年的氏族,誰給他的膽子?

“家主生死不知。謝家的院子已經被禁軍查抄,仆從全被遣散。”

謝重山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交代出來。

他不敢瞞她,卻也不敢跟她全說實話。

境況其實要糟糕得多,謝家的人全部遷出宛城,隻留了他一人來尋謝瓊。

謝瓊的二叔行事不算低調,一朝落敗,暗處還不知道有多少等著將他們踩上一腳的人。

“我不信,你帶我回謝家。我要親眼看看……”

謝瓊盯著謝重山,努力在他麵前維護著自己身為謝家千金的顏麵和傲骨。

她想哭,卻不能在自己一向看不起的謝重山麵前哭。

“回去也是……你剛剛說他們欺負你?”

謝重山退後一步,歪頭盯著謝瓊。

城中早已宵禁,他又挑了個昏暗的街巷。好在謝重山目力不錯,哪怕謝瓊是蹲著的,他也能看清謝瓊身上的衣著不對。

“你看什麽看?!”

少年瞥過來的眼神一下便讓謝瓊惱了,剛才在燃香坊的火全朝著他發了出來。

“再看我把你的眼睛挖了!快帶我回謝園!”

謝重山垂頭,又退後一步。

他徑自扯下自己的披肩,在謝瓊麵前半跪下來,才敢將手中的東西遞給她。

“先帶我走,我才不稀罕用你的東西……”

謝瓊拍開謝重山的手,微喘著道。

她越說越沒底氣,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衣著不對勁,不用謝重山的東西,那她要用什麽才能遮擋住自己身前的異樣?

好在半跪著的少年從來都固執得很,她拍開他的手,他便又遞過來。

“行了。快帶我回謝園!”

謝瓊終於妥協,接過披肩圍在胸前,卻見謝重山一點要動身的意思都沒有。

“謝重山!”

她又是抱怨一聲,身前的少年才有了反應。

他伸出手,等到謝瓊自己搭了上來,才主動扶著她站起,又屈身在她跟前。

“上來。”

到底是年紀還小。

少年的手修長粗糙,掌中一觸的溫熱不知怎麽就讓謝瓊心中一動。

腳更軟了些,身上也更熱了些。

不對,她不該這樣!

謝瓊使勁咬唇,不敢再細想下去。隻將心中慌亂衝著背著她的謝重山發,惡聲惡氣催促道:“還不快點?”

少年低低“嗯”一聲,飛身躍起。

那聲音比夜色還要涼,幾乎是轉瞬就消散在謝瓊耳旁的風聲呼嘯中。

他背起她,按著她的吩咐,在宵禁後的帝都宛城中奔走,一路避開巡城的崗哨,花了多半個時辰,才從燃香坊附近回到謝瓊熟悉的桂子街。

桂子街,乃是宛城權貴氏族聚居之地。說是街,卻占據了宛城中最幽靜最豪華的地界。

宛城權貴,以謝,崔,陳,楊,齊五大姓為首,五大族皆居於桂子街中,其他排得上名號排不上名號的小氏族或者權貴世家,也都擠在桂子街的小巷中。

謝園也位於桂子坊內,卻占了在寸土寸金的帝都中都可謂遼闊的一塊地皮,供謝氏家人起居。

謝瓊長於此地,到了桂子街,就是到了她家門口。

可今夜,趴在謝重山背上重新回到桂子坊,眼前熟悉的風物卻讓她覺察出了異常。

已經宵禁,但桂子街深處的卻仍有喧嘩人聲,遠處夜空也被映得通紅。

風中帶來熱燥的煙火味,更讓謝瓊覺得心裏沉甸甸透不過氣。

謝重山比謝瓊要早覺察出不對。越接近謝園,他的腳步就越慢。

“蟲娘,不然我們不要……”

少年悶聲開口。

“去!快點!”

謝瓊咬破了唇,口中升起的腥澀卻比不上心中的痛。

她隱約也猜到了自己心心念念要回去的謝園今夜變成了什麽模樣,隻是不敢相信罷了。

謝重山行得更快。

人聲越來越近,夜空越來越明亮,空中的煙氣越來越濃鬱。

轉過街角巷弄,心中最糟糕的預想變成了現實。

謝氏故居謝園,也是謝瓊長大的地方,此時正燃著衝天的火。火光和煙氣籠住了整座府邸。往日到了夜間也燈火通明的謝園,此時隻剩下了守在謝園外的禁軍和園中猖狂的大火。

代表著謝氏百年榮耀的“寶樹傳芳”的烏木牌匾,被幾個禁軍隨意砍毀,踐踏於馬蹄之下。大大小小的箱匣一個接一個被禁軍搬出謝園,夜風中傳來謝家仆婦們幾聲幽咽的哭泣,隨即就被禁軍的喝罵和鞭打聲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