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璋雖已歸家,卻仍然是上了崔氏族譜的崔謝氏,謝家的叔伯長輩在官驛商量的半天,最後還是同意讓崔泠將謝璋帶回宛城崔氏祖墳安葬。
謝家上下便隻剩了個謝瓊,咬牙堵在崔泠門口,要問個明白,該死的崔家三郎的信上到底寫了些什麽,要讓謝璋跳井才能如他的意。
湖藍衣衫的男子眉眼照舊明秀,被她攔住時略有薄怒,卻被哀戚蓋住,隻隱忍不發。
伺候謝璋的侍女晏娘為解紛爭,將信紙呈了上來。
素紙雲州墨,筆鋒尖銳峻刻,下筆入木,力透紙背。執筆的該是個行事利落灑脫的郎君,寫得卻都是些小意討好的夫妻情話。洋洋灑灑五大頁,有大半是在細細碎碎說些昔日的閨房樂事:春時遇雨,夫妻簷下相攜避雨,夏夜賞荷,謝璋在何時何地同他說了些什麽話。冬日溫酒,賞雪觀美人,不知美人何時歸。
待到末了,信中言語筆鋒一轉,隻道,
“謝家諸般禍事,與宛城楊陳兩姓,並遼州章家脫不了幹係,柔娘莫要擔心,亦不要再慪氣,暫且回京,為夫在朝上自會替謝家周旋。雖傾崔之族,亦為謝家平。盼君萬安,切記切記。”
柔娘是謝璋小字。
盼柔娘萬安,柔娘已不在。
那末頁信箋上還有幹透了的兩滴墨痕,想來讀著信的人是如何愁腸百結,提筆卻無可答複。
最後卻隻能自沉孤井。
崔泠低眉,憐憫地瞧著幾乎將掌心掐破的謝瓊。
“新安公主意屬阿兄,謝侯困兵塔庵城之時,她就在顯陽殿求了皇帝三日,要阿兄做她的駙馬。你以為你阿姐早前為何避居謝園?不過是為勢所迫。”
為勢所迫。
大雍舊例,氏族百年並居,謝氏嫡女見王女亦不需低頭。
尚還料峭的春寒裏,單薄的衣衫越顯單薄,悲鬱大到無可再大,就隻能如那兩滴墨痕一般凝在心上。
身後侍者送來玄黑狐裘要為崔泠披上。
這生來高貴的少年卻上前一步,接過那毛光抖擻如夜雲般的黑裘,輕輕披在謝瓊肩上。
崔泠有一雙燦爛而冷冽的眼睛,平日隻含笑做矜貴狀,瞧著不紮眼。
此時謝瓊抬頭癡癡看著,卻覺得他的眼太過高傲明亮,望一眼便能瞧見其中無盡高高在上的欲望。
她的阿姐也該是如此的,生時高潔如朝雲,死後亦不該卑賤如塵泥。
謝瓊的眼淚都在這個春日裏枯幹了,說出來時頰上還帶著小小兩個笑窩。
“阿泠,我要嫁給你,你娶不娶我?”
她望他一眼,再學著阿姐的模樣,垂下柔皙而細長的頸項,將初初展露就已經萎謝的少女羞澀學給他看。
崔泠掀唇而笑,笑得既雅又傲,勝過朝霞萬千,真真一個好檀郎。
他眼神越過謝瓊落在她身後那個少年身上,越發凜冽逼人,此時方才顯露出世家郎君的威嚴倨傲。
“你真的想嫁給我?”
他柔聲又問。
謝瓊歪頭衝崔泠笑,抬手覆在那隻仍舊留在她肩上的手。
“我想嫁給你,我一直都愛慕著你,從前不過是我怨你不來救我,跟你賭氣罷了。這世上還有哪個郎君如你一般待我好呢?昨日我便同阿姐提過,隻是她說困乏,沒想到......”
謝瓊低頭,神色黯淡,欲泣未泣。
握著她手的崔泠眉頭皺得越緊,她便越是歡喜。她要嫁給崔泠,要他為了她,傾崔之族,平謝之冤。
湖藍少年身上冷冽撲鼻的香氣越發的近,身後稀不可聞的腳步聲便越發的遠。
遠近之間,玉人一般俊俏的少年懷抱裏便隻剩了個謝氏蟲娘,在心裏同死去的阿姐偷偷撒嬌。
阿姐阿姐,莫要怪我不聽話。要是實在想怪我,你就念著我幼年失父母,當我沒有阿爹阿娘教養,所以性子才頑劣傲慢,又固執蠢笨。
我就是要嫁給崔泠,就是要回宛城,就是要親眼看著害你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
謝氏蟲娘那日在心中求遍了諸天神佛,一盼阿姐謝璋來生順遂,一世平安無人欺負。二盼阿爹阿娘在天有靈,庇護她姻緣順遂得嫁佳婿。三盼謝家先祖顯露神威,保她扳倒大敵得報家仇。
她句句未提過謝重山,也果真一次都沒想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