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重山怕自己多想,卻忍不住多想。他掩不住眼裏的笑,便隻能笑著同胡姬交談。

那笑落在謝瓊眼裏,隻以為他對那胡姬有意,非但沒放心,反而氣得牙根癢癢。

這次謝重山說得是含混不清的胡語。

胡姬一聽,碧色眸子一轉,神色慵懶起來,低聲回了句什麽,便替兩人掀起紗簾。

紗簾被胡姬掀起,背後的旖旎便**裸展露出來。

白日裏石樓中便點燃了曖昧不明的燈火,滿室攏在沉沉香氣中。衣著暴露妖豔的胡姬們在屋室中抖動著腰肢,惹得矮幾旁喝酒的客人們大笑不已,一手握著酒盞,另一隻手就已經鑽進陪酒胡姬的小褂裏。

更有甚者,已將身旁的胡姬拉到矮幾後的軟榻上。

女子的吟哦,笑罵,男子的喘息和調笑匯成一片。還有喝醉了的酒客醺醺然望過來,瞥過胡姬就落在謝瓊身上。

謝瓊知道為什麽不能亂看了。

謝重山的心神不曾從謝瓊身上離開過,一見她如此,先側身掩住她。再不悅地看向竟敢抬頭唐突謝瓊的男子,複又低頭安慰。

“別害怕,有我呢。”

少年捏捏腰間長刀的刀柄,神色頗有些不耐煩,又露出些見過血才能有的狠戾。

場中的酒客不是孤陋寡聞之人,知道是惹不起的硬茬子,在少年逼視之下便倉皇低頭。

謝瓊隻跟謝重山跟得更緊。

石樓中另有一個更年長貌美的胡姬迎了上來。

胡姬自稱桑格,漢話說得十分流利,引著謝瓊他們到了石樓更深處,是個僻靜的院子。

“謝公子,我家主人不在燕敢城,要趕來還需些時間,不如您和這位姑娘先到這裏的院子休息。待到晚間,主人來時您再同他議事。”

桑格的眼眸同外頭的胡姬一樣,碧色如水,望著人時會映出清清的影子。

她不看謝重山,隻對著謝瓊一笑。“姑娘不要害怕,我這裏都是做正經生意的。近來城裏人多,樓裏熱鬧了點,倒嚇壞了您。”

正經生意?難道不是和燃香坊一樣,都是女人的皮肉生意嗎?這種生意也有正經的?

謝瓊還遲疑著,桑格便微微一笑,接了話頭。

“我們羌胡和大雍不同,買賣奴隸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樓裏的胡姬都是各部戰敗後的俘虜。我家主人買她們回來,供她們棲身,卻不能白白養一幫閑人。柔弱無依的女子在燕敢城中,也就隻有這種討生活的辦法。卑賤之人身處亂世,要想活著也不容易。方才汙了姑娘的眼,請您莫怪。”

桑格嫣然一笑,雖是身在風塵的胡姬,氣質卻柔婉綽約,竟讓謝瓊想起阿姐。

或許但凡是溫柔女子,身上總帶了幾分謝璋的影子,隻是世上再也不會有她那般似水柔情,待她如姐如母的人。

握著刀的素衣少年不吭聲,卻無法不去留意謝瓊。他也瞧出桑格頗有些神似故人,胸中亦因為謝瓊的心結而沉鬱起來,幾句寒暄便將桑格打走。

“腳可還疼,今日還要抹藥嗎?”

如今心眼越發多起來的少年咳了咳,狀似有心,又似無意,舉重若輕地試探起來。

他神色恢複淡然,收起那點在石樓中護著謝瓊時的緊張,就又是一個鐵骨錚錚的冷麵郎君。

但凡賭徒,小投小注一輸即走的,問題不大。大賭大輸,輸完了全副身家才肯離開賭桌的,約莫有點難治。而輸了身家押上自己性命也還要往賭桌上闖的,那就是妥妥的蠢貨。

謝重山自覺不是蠢貨,然而他在謝瓊一事上卻蠢過天底下所有的傻瓜笨蛋。

“疼!”

謝瓊覷他依舊冷漠,不敢得罪,隻咬牙應下。

她的腳傷早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不然如何熬過大漠中徒步三日。如今這一句“疼”,為的不過是能繼續跟在少年身邊。

謝重山日日替她塗藥按摩,又豈會不知道她的腳踝到底好了沒有?說到底也不過是兩人心照不宣,欺人亦自欺罷了。

然而謝瓊終究疲憊,被握著腳踝時也難得安分下來,沒再使出令謝重山心神動搖的小把戲。

兩人皆是新浴,也都披著素衣。尚帶濕意的黑發糾纏在一次,便無從分辨彼此。謝重山拿了藥油,有模有樣替謝瓊揉著早就無恙的腳踝。

謝重山坐在榻邊,謝瓊縮在榻上。屋外燥熱,床帳裏卻難得陰涼。本來是旖旎曖昧的好時光,卻因為謝瓊有些瞌睡而白白荒廢。

“謝重山,你怎麽會胡語?桑格說的主人又是誰?”

她有些不耐,卻因為不可缺了這次“塗藥”,隻能無聊地翹起腳掌,輕輕碰著少年手掌。倒也不是挑釁或者勾引,純粹是習慣使然。

謝重山默然一瞬,終究是因為石樓之外謝瓊的緊張而溫軟了眉眼。拍拍她的腳,又緊緊握住,方才不疾不徐:“昔年我識過一個羌胡人,幫了他幾個小忙,跟他打交道時學過幾句,他就是桑格口中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