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倚在榻上,看他神色微動,撐著精神追問:“難怪你一心要來燕敢城,就是為了找他?”

她乘著少年心情尚好,又不忘小聲一句:“你果然好聰明,胡人的話我聽一句都聽不明白,你跟著學過幾句,就記到現在......”

許是今日在黃曆上恰好是個拍馬屁的好日子,謝重山被謝瓊言語中小小恭維誇得心情大好,收了藥油就隨她擠到一張榻上。謝瓊瞅瞅謝重山,謝重山不動如山地瞅回去。她便乖乖往床榻裏頭擠,將大半位置留給了他。

謝瓊早就疲憊,待謝重山上榻來,也隻是倚在他懷裏打瞌睡。偏這不知趣的少年難得溫柔,一下一下撫著她發頂青絲慢慢說話,似在挑逗。

“從前在謝家你何曾注意過我?我學過什麽做過什麽,都隻有我一個人知道。就是到了現在,你又知道我多少事?”

頭頂少年的聲音沉如碎玉。

謝瓊卻已經瞧見了夢裏俊朗的周公,敷衍著又誇讚了幾聲。模模糊糊地想她怎會不知他?現在的他明明就是個嘴硬心軟的怨夫。

怨夫停頓一下,似是被她無心的讚賞搔到了癢處,話多起來,也就憋不住心中藏了的好久的話。

“謝家的事情你不用憂心,我們來燕敢,一為了躲開章家,二就是為了謝家的事。蟲娘,你應該學著信任我,你的事從來都是我的事。你想報仇,我怎麽會不幫你?”

若是謝瓊此時當真清醒,就該明白謝重山此時意在向她討賞,是想與她言和。

要是她再纏著他軟言安慰幾句,這一路都冷臉的少年豈不由她乖乖拿下,再如從前那般被她揉圓搓扁?

然而,謝瓊終究是睡了過去。

謝重山任由這不省人事的姑娘倒在懷裏,長臂一展便將她箍住,抱住了就不想再鬆開。想要繼續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來,隻慢慢撫著她的眉眼,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想告訴她,她身上好香好軟,是他想抱上一輩子也不願意放手的軟。

他還想說他該向她請教,是如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狠心將他拋棄,他擺幾日的冷臉倒比當年學刀要辛苦上十倍百倍。

他還想問問她,她是否已經瞧出他一早就原諒了她,繼續如此擺臉色,也不過是因為想繼續占她的便宜,名正言順受著她的親近。

隻是所有的話不曾出口,就已經被懷中人淺淺的呼吸堵了回去,那些莫可言說的情緒也隻能等到下次泛濫時,才能重見天日。

這世上的蠢貨何其多,卻還是多了一個如他這般,明知道可能輸得粉身碎骨也要擠上賭桌的蠢貨。他要的從來都隻是她完完整整全然信賴愛重著他的一顆心,她又肯不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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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落下山丘,天光斂了大半。

白日就喧囂吵鬧的石樓入夜後倒是安靜了幾分,隱約能聽見胡女嘶啞嬌媚的歌喉。

謝瓊自滿室霞光中醒來,身側卻空空如也,不見那個幾日來總是與她形影不離的少年。

她披衣起身,欲要去尋人,推門卻發覺已經是傍晚時分,原來她已經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可謝重山呢?

謝瓊想起石樓前倚門賣笑的妖媚胡姬,胸中就是一窒。

院中空無一人,隻有被風卷起的亂草,長廊亦空曠無聲。謝瓊急急踏上磚石長廊,想尋個人先問問謝重山的下落。

然而她才跑過拐角,就被人給提溜起來。

來人滿身酒氣,咕噥一聲胡語,攬著她的肩就要扯進懷裏。謝瓊自然不肯,扭頭就要斥責,卻不期然撞上一雙笑意吟吟的金色眼眸。

男子金發金眸,**著半邊胸膛,身上裹纏著白色冰紗,何等驕美華貴。

日落時的霞光漫天,雲彩霧靄俱都落進那雙含笑的金色眼眸中,微微一動,便動搖了長廊當中的所有景致。

金發的胡人看清謝瓊麵孔,愣了一愣,便換作了流利的漢話。

“漢人女子?是個生麵孔啊。我從前沒見過你,你是才被桑格買進來的?”

“放開我!我不是這樓裏的人!你弄錯了。”

謝瓊皺眉掙他,暗惱這胡人男子好生無禮。見著個女子就動手動腳,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

男子見她邊動邊掙紮,聞言又是一笑,神色更加舒朗開闊,手卻還環著謝瓊的肩膀。

“我怎麽可能弄錯,不過是我沒先告訴你。我是這裏的東家,也就是你的主人。前頭正好有個遠來的貴客,跟你一樣都是漢人,你不用管其他的活兒,先跟我去作陪。”

他手中還提著一樽白玉酒壇,想來就是要招待貴客的美酒。

謝瓊見掙不開他,就去搶他手中的酒壇,威脅要先將酒壇給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