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朱說得不錯。

王子的駝隊甫一入王都,還未走上王宮前的長街時。身披霞光的素裳少年就已經入了道旁胡地女子的眼。

白衣,佩刀,俊美淩厲如刀鋒的清爽少年,並非尋常漢地男子的清俊雋雅,亦非胡地少年的爽朗輕驕。卻不知是何地的好山好水,才能養出這樣一個風骨天成的少年郎。

早就有身著白裙的胡地少女們追著王子的駝隊跑。

羅朱向來不重王族規矩,灑脫隨意。因此她們也都不懼駝隊中挎著彎刀的守衛,隻一路跑,一路揚著笑臉喊叫,還將發上帶的鮮花彩飾朝著謝重山與羅朱扔過來。

她們喊的是胡語,謝瓊聽不懂,卻不妨礙她明白,身後的少年在那些豪爽燦爛的少女們眼中是個何等上佳的郎君。

謝重山隻是在雲霞中微微一笑,隨手將接過來的黃花別在謝瓊鬢上。

“你又何須再試探我,我與王子你不同。你愛嬌花簇擁,處處留情那是你的事,我卻隻瞧得見懷中一朵。”

鵝黃花瓣顫顫巍巍,尚含露水,簪在女子青絲鬢發上,倒也不墮她容色。隻是道旁高樓上扔黃花過來的羌胡少女卻一臉沮喪,幽怨地望著不解風情的漢地少年。

羅朱哈哈大笑,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下愈發明亮燦爛。

他解下自己腰間垂掛的白玉雙魚雕飾,長臂一甩,順手扔回高樓上。待親眼見那幽怨少女抓住玉雕,麵頰嬌羞,含情凝望過來。他才轉過頭來,含笑著開口:“謝小哥心如鐵石,我卻不能讓你傷了女孩兒家的心。”

樓上少女握著雙魚玉雕,癡癡望著的男子換成了溫柔風流的王子殿下,謝瓊卻在兩男子的一接一擲間憂愁起來。

數個時辰之後,這憂愁便轉為難以紓解的苦悶,令謝瓊托腮瞧著眼前掩麵哭泣的華服胡姬。

無奈,無言,亦束手無策矣。

謝瓊百無聊賴,忍不住反思自己從前是不是也如這胡姬一般愛哭,謝重山見著她掉眼淚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十分無聊。

“這位姐姐......”

她試探著開口,哭泣的胡姬卻從雙臂間抬頭,含著淚瞪她一眼:“誰是你姐姐?”

謝瓊歎息,實在不怪她認錯。

這姑娘滿頭珠翠裝飾,華麗非常,高貴非常。朱紫翠綠鮫綃裹身,露出一段美人纖腰,胸前溝壑深深幾許,極有風韻,極為嬌媚。

胡姬瞪了謝瓊一眼,便是又多看了謝瓊容貌一眼,立時又伏在雙臂之間,哭得更為淒切。

羌胡貴族推崇漢地風俗,一般的貴族子弟都會說幾句漢話。胡姬雖然說得生澀,不如羅朱流利,謝瓊卻勉強也能聽懂。

“這位妹妹,你莫要再哭。大老遠請我到你府上做客,難不成就是為了讓我看著你哭?”

謝瓊鬱悶極了。

數刻之前她剛剛沐浴完畢,正縮在榻上,等著去和羅朱議事的謝重山回屋。眼前卻忽然一黑,待睜眼時,就已經被人劫到此處,被迫看個小姑娘哭泣。

哭泣的胡姬終於又肯抬起頭,露出來的卻是一張平庸至極,尚留著幾分稚氣的臉。

這臉看著便叫人歎息,不知道是該可惜她身上的珠玉鮫紗平白被埋沒,還是該憐惜她沒有生出一張同樣高貴嫵媚的臉,好襯得起她嬌嬈動人的身段。

“你說不讓我哭我便不哭,你以為你自己是誰?不過是個卑賤的漢女,生得十分貌美就了不起嗎?”

小胡姬哽咽著,哭相也算不上好看。

謝瓊從未被人用卑賤形容過,也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如此真心實意的誇讚。

她沉吟了一下,摸摸自己仍然十分細嫩的麵皮,還是微笑著問瞧著比自己還小的姑娘:“那你總能告訴我,你為何而哭吧。”

小胡姬生得平庸,卻出身顯貴。在身邊伺候的,日日交遊玩耍的,都是些貌美明快的美人。然而卻鮮有女子能比得上眼前這個素裳的漢地少女,隻著單衣,青絲披散,卻已經將此方天地中的靈氣與雋秀盡數占去,生出一點清麗的媚氣。

謝瓊越是貌美,便越是顯出她的平庸,甚至可以說是醜陋了。

華服的小胡姬越發傷心,頰上勉強能說是俏麗的眼睛也黯淡下去。

“我喜歡一個男子,他生來花心,隻愛慕漂亮的姑娘。我整日悉心打扮,然而見了你卻知道,他永遠都不可能喜歡上我了。”

當她鍾情的男子因為容貌而喜歡上別的女子的時候,她除了哭泣還能做什麽?

小胡姬吸吸鼻子,從纖細的腰上抽出一把鑲了玉石的短刀,扔在桌上。

“好了,你說得對。我劫你來,不是讓你來看我哭的。你自己選吧,是要自己把臉劃了,還是要我代勞?”

這熊孩子......

謝瓊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