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一麵數落羅朱的無情寡義,一麵就見謝重山右手支頜,眼中笑意清淺,像聽茶樓先生說著與他無關的誌怪故事般,頗為閑適地望著她。
她大怒,趴在謝重山臉前,“我替你鳴不平,你倒成了沒事人?”
少年青衣加身,白玉束冠。眉目越發英挺秀美,眼中卻無萬裏山河,亦無參天星辰,隻盛著小小一個眉間帶怒的少女。
謝瓊不小心臉紅了,然而她著實害羞得太早。
“我們成婚,好不好?”
謝重山舔舔有些幹燥的嘴唇,心中頗為忐忑,極怕聽到“不成”二字。
“雖然我仍然配不上你,但是......我想做你的夫君,蟲娘。”
謝重山天生聰敏,雖不是一言合縱六國諸侯的蘇使君,卻也絕非口舌木僵之輩。
可此時思來想去,出口的隻有一句“我想做你的夫君”。
他想做她的夫君,名正言順接過她身上替謝家報仇的擔子。隻要能站在她身側,就是與大雍所有的世家為敵又如何?
更何況,那位置本來就是他的,她的父親親口許過的。
謝瓊自覺臉頰燒成了雲霞,心河翻湧,千般言語都要翻騰出來。一顆心躍得不成樣子,要先從喉間跳出來。
她怔怔看著他,腦中空空,既忘了譴責羅朱,也不記得憐憫小胡姬,更不曾想起自己許過的兩家少年。
都怪謝重山,誰能想到他莫名開口,說得居然是此事?
她彎唇,眼中燦爛明亮,卻毫無知覺地點頭,回道:“好。”
哪裏還有拒絕的理由,在胸中湧動的情意和少年舒朗如日月的眼眸裏,她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麽?
轂則同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皎日。
謝瓊悄悄向日月許願,未來的某一日她一定會嫁給謝重山,活著的時候和他同榻而居,就算死後也要埋在一起。
“好,那一會兒到了摩迦寺,咱們就成婚。”
謝重山微微一笑,神態何其從容,可尾音輕顫,早露了破綻。
“一會兒,今日?怎麽......怎麽這麽急?”
謝瓊愕然,怎料一驚又是一驚。
“不急的,我早央著羅朱在摩迦寺中布置,那兒的僧人操持慣了婚事,什麽都備齊了。”
謝重山忍不住牽起謝瓊的手放在唇邊吻著。
怎麽敢不著急?
兩位先例在前,要是他也優哉遊哉,說什麽大仇得報之日再迎娶她的傻話,豈知到時候同她成婚的還是不是自己?
駝車恰巧停住。
素白輕紗外是猙獰詭奇的摩迦寺。
寺中有株千年神樹,花期將盡。落英爛漫到頹靡,如火的紅花灑了漫天的披彩,奪去了所有的山水造化,比紅綢彩緞要秀麗不少。
謝瓊牽著謝重山,在羌胡人的神樹下,行著漢禮。
一拜天地日月,再拜父母族親,最後瀲灩的鳳眼少年對上羞澀慌亂的謝瓊,鄭重而歡喜的深深行了一禮。
高高在上的神佛作證,烈火燒灼的雲彩和長壽荼靡的神樹替他們主婚,這世上今日多了一對同姓的夫妻。
夫君承了妻子的姓氏,終於能名正言順地站在她身側,替她遮風擋雨。
因無所歸屬而終日彷徨的鋒利刀刃也在今日有了歸處,安然入鞘,心甘情願替主人掃清身前一切阻礙。
經年躲在花叢中窺伺著嬌小姐的布衣少年得償所願,在這一日與小姐結發為夫妻,恩愛永不疑。
這少年的愛是如此磅礴又熱烈,日複一日地被冷待漠視,心裏滿了又空,空了複滿,對著鍾愛之人時卻永遠都是難以自抑的歡喜。
這世上的圓滿何其多,時光若能止在此處,甚佳。然而若能繼續走下去,亦好。
羅朱殿下近來有些繁忙,倒不是因為他那別扭的親爹扔給他的王儲之位,而是為了將軍家不甚貌美,脾氣還有些倔強的小胡姬。
說老實話,羅朱殿下一向覺得自己是個頂頂善良的好孩子。
還是個沒娘的孩子時,就算被後母和兄長欺負得掉了眼淚,也不會把氣撒在別人身上。等長成個風流溫柔的少年郎,更從未因為容貌優劣,身份尊卑就看輕別人。
在他原本的設計裏,是沒有小胡姬這號人的。
想他一個頂天立地的堂堂男兒,就算想把王位討回來,也不至於出手去設計一個小姑娘。
何況他並不十分稀罕他那親爹的王位。
可是小胡姬強迫了他,他又莫名其妙,十分沒出息地順從了,他在這事情上便怎麽說怎麽是個錯。
他不得不心虛,不得不尷尬,不得不裝作公務繁忙,躲到了摩迦神殿中。
“這就是殿下來找我的原因?”
謝重山也十分不愉,麵色比夜不能寐的王子好不了多少。任誰新婚燕爾,該同妻子整日廝磨在一起的時候被個外人打攪,都會沒個好臉色。
“自然並非隻是如此。”
羅朱訕訕,摸摸鼻子,從袖中抽一份自燕敢城發來的卷軸。卷軸上黑金羅飾,尚帶血色。
“怎麽不見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