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謝瓊便被謝重山駕著馬車載到了遼州城門口。

天色昏沉,隱有風雨欲來之勢。濕漉漉的水汽沾濕了城門之上高懸的紅綢彩批,獵獵如雲的金絲朱緞在空中翻卷,裹挾著烈風卷去了城下之人所有的注目。

謝瓊本以為入城該是一件難事。

然而守衛城門的衛兵們並未細心查驗馬車中人的樣貌,輕易就將她和謝重山放入城中。

隻因為一件喜事,國喜。夏末秋初之時,大雍太陰曆上宜嫁娶的日子比比皆是。

宛城皇宮中高貴的公主殿下終於求得了陛下的應允,得以四州之主的尊位,出降崔家家主崔琰。為太初十年蒼白黯淡的史冊添上了明燦絢爛的一筆。

貴人出降,舉國相慶。近至皇城根兒下,至遼北苦寒之地,三軍皆有賞賜。高貴的殿下將自己新婚的歡愉均等地賞賜給大雍土地上千千萬萬的臣民。

卯時一刻,公主的鸞駕出了昭陽門,遼州傳信兒的驛官就駕著紅雲一般的棗色馬兒前來報喜。大雍疆域上每一道河流每一座山川,都因為那嘚嘚的馬蹄聲震顫起來。

城門口的侍衛擦去長戟上的露水,不耐煩地將素布馬車驅向城中,好為驛官請道。

“新安公主有喜,崔氏有喜——”

驛官嗓音嘹亮,幾乎穿入雲間,喜氣洋洋的喊聲隨著棗紅戰馬越行越遠。

謝瓊卻在清晨的薄霧中嘔吐起來。

“蟲娘?”

謝重山將馬車穩穩停在道旁,掀起車簾,就要去扶一片狼藉中愈顯憔悴的謝瓊。謝瓊抬頭,被突如其來的嘔吐感逼出了淚。眼中水光盈盈,越顯可憐。

“我沒事......嘔......”

她方才扶住謝重山的手,就因為胃中翻江倒海般的感覺又難受起來,好在清晨時沒進什麽東西,隻是幹嘔了一陣,便又止住。

謝重山瞧得揪心,越發緊張。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處沒照顧好,怎麽就讓她難受成這樣。隻一路駕著馬車,自責了千遍萬遍,尚以為是長久的跋涉中積累的疲乏惹出來的事。

是以當隔著一層綢布替謝瓊把脈的醫者摸著胡子,對著謝瓊展顏恭喜時,他著實被嚇了一跳。

“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老醫師見慣了被驚得呆住的少年夫妻,也沒將眼前這對俱都怔怔地小夫妻當回事。隻收了脈枕,撰了藥方。

“黨參兩錢,白術三錢,黃芪五錢,白芍......溫水煎服,一日一次。夫人當小心身體,不可憂懼多度,孕初應當避免車馬顛簸。”

醫師將藥方推過來,又睜著略有些昏花的眼瞧著一對夫妻,男子高大俊俏,女子嬌柔貌美,倒是一對恩愛般配的璧人,隻是少年恩愛,卻與孕事有所阻。

他略一停當,繼續道:“小郎君在**上也應當節製一下,萬萬不可莽撞,頭四月應當與夫人分房而居。”

謝瓊輕輕啊一聲,先還愣著的小郎君一步反應過來,自己竟是有孕了。

她一時喜一時驚,握著謝重山的手搖了搖。卻見少年皎俊的眉目木僵著,呆呆望著老醫者:“為何要頭四月分房,那四月之後......”

謝重山隻順著老醫者的話往下問,等謝瓊半羞半惱瞪了他一眼,他才在她含著羞怯的眼眸中意識到自己此時是何等狂悖......何等呆傻。

“蟲娘,我要做父親了......是真的,不是做夢?”

謝重山語無倫次,半跪下來瞧著謝瓊瑩秀美中帶著嬌憨的臉頰,又摸了摸她尚還平坦,一點隆起都瞧不出的小腹。仍舊覺得自己是聽岔了。

“是,我們要做阿爹和阿娘了。”

謝瓊笑著,露出細白米齒,心卻還飄浮在雲彩上,有虛幻不實之感。她腹中居然已經藏了個小娃娃?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長大後會像她多一點還是像謝重山多一點?他們該給孩子取什麽名字?長大後該教孩子讀書還是武藝?

老醫者見慣了聽聞喜訊後失了常態後的夫妻,也不以為意,捋了捋蒼白的胡子。又瞅瞅外頭陰晦不明的天色,估摸了下時辰。

便催促還未從驚喜中回神的謝重山:“小郎君還不快去藥鋪抓藥?近日城裏的典藥官收受賄賂,私盜藥庫,被新來的巡按大人給查處了。巡按大人日日親自帶人查驗城中藥鋪,你若是去得晚了,老朽可難保你們還能買齊藥材。”

遼地臨近西北,一州之地的藥材售賣都由官府受控,來往售賣的藥材,都是要登記了簿子上交官府的。

醫館要替百姓問診,便隻能收診金。私售藥材,可是要按叛國通敵論處的。

好在藥鋪與醫館相距不遠,二者在遼州從來都是相依共生的營生,出了醫館的門,轉頭就能瞧見藥鋪的招牌。

馬車恰巧係在藥鋪與醫館對角的偏僻巷弄,風裏還有些寒意。

謝重山先扶著謝瓊回到馬車上,要她在車廂裏稍等一等,自己就揣著那張安胎定神的藥方踏進了藥鋪。

藥鋪的小夥計眨著睡眼卸下門板,尚在灑掃,喊來掌櫃招呼客人,又撿起掃帚,正準備將門前好一陣掃塵除灰時,卻見遠處街道上來了一隊灰衣人馬。

為首的少年郎君騎在駿馬之上,皂色官衣,軟玉束腰。身形瘦削風流,一派倨傲清貴之氣,正是遼州城中新來的巡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