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計扔了掃帚,就要衝進屋中告知掌櫃。灰衣的兵士們卻已經將街前門後圍了個嚴嚴實實,要清走無關人等,再來查驗此間藥鋪。
巡按大人按按額頭,近來他精神不濟。夜裏難以安睡,白日又要跟太守府一對章姓父子過招切磋。一個老狐狸,一個死裏逃生的小霸王,倒真攪得他焦頭爛額,眼下都生了青黑。
灰衣兵士三人一隊,封街的封街,守門的守門,查點簿子的查點簿子,各司其職,井然有序。憔悴但仍不減風姿的巡按大人立在藥鋪前打量一言,卻又皺了眉。
對角巷弄中一駕素布馬車,車輪上未沾晨露,卻帶著潮泥,應當是剛到此處不久。手下人有各地的活兒,巡按大人略一思索,便親自上前,敲了敲車壁。
“車中何人?可知道官府辦事。爾等應當回避?還不快快駕車離去?”
少年聲音威嚴冰涼,原本在車中假寐的謝瓊被驚得一跳。她掩上麵紗,再掀開車簾。
“大人請通融一番,我夫君去去就來......阿泠?”
車前的竹馬少年一身皂衣,世家子弟風流蘊藉之氣斂去,眉目之間隻剩幾分沉穩與疲憊。長眉本緊緊鎖著,一見她便是一怔。
“蟲娘?是你!”
崔泠咬牙,抬臂攥住那差點又落下去的車簾。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初隻以為是幻覺。再耐著性子細細打量著車中少女,一眼就瞧見她腦後發髻。
雲鬢高挽,分明是婦人模樣。
“我終於找到你了......夫君,你嫁了旁人?”
少年聲音微寒,平靜如山巒的神色之下是怒極的怨氣。謝瓊心中一顫,忍不住皺眉。
“大人,這家藥鋪查清楚了,除卻一位男客剛訂好的藥材,其餘都已經封驗完畢。”
藥鋪門前的灰衣兵士高聲喊過來,將又想開口逼問的崔泠給打斷。
他口中的男客提著三包藥材,正翩翩向馬車快步而來。待看清車前長身玉立的崔泠,便立刻收去頰上喜色,隻疾奔過來,將手中藥包扔進車中,又側身逼退冷眼看他的崔泠。
謝重山按住刀把兒,冷聲道:“你想做什麽?”
然而皂色朝服的少年動了動鼻子,便嗅見了藥材的味道。他幼時讀過醫書,閑來無事時還替病中的下仆寫過藥方,輕易就將藥物的味道辨認出來。
“黨參,白術,白芍,黃芪......定神安胎的藥,你買來做什麽?”
少年清俊的眼睛一眨,瞧見了車前謝重山警惕的神情,也看見了車上謝瓊裹在玉白毛領上天然嬌憨,蒼白消瘦的臉。
他揚起手臂,將藥鋪前的灰衣兵士們召來。
“是他強迫你的,對不對?”
崔泠轉向謝重山,怒極恨極。攥著素布車簾的手指泛白猙獰,哪有昔日閑適小菩薩的模樣。
“你放心,我不認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一個姑娘家,又如何反抗?我還會娶你,等回了宛城......”
崔泠柔聲對著車中青梅開口,卻被一直皺眉戒備的少女打斷。
謝瓊搖頭,避開崔泠霧蒙蒙中黏著什麽的眼,鄭重道:“不是的,阿泠。我與謝重山成了婚,已經是夫妻。嫁給他我心甘情願,並不是什麽你說的強迫。”
她瞧瞧車外戒備著的謝重山,衝他輕輕一笑,繼續道:“我們是情投意合,我很喜歡他,他已經是我的夫君,從前那些......你就當船過水無痕,忘了吧。”
船過水無痕,忘了。
崔泠靜靜看著她,數月不見,跟他一起長大的姑娘家就變了好多。若是她曉得,他在得知她被章家搶走又失蹤的這幾個月裏,是如何的煎熬痛苦,便不會輕易說出這種話。
謝重山輕輕躍上馬車,餘光留意著逐漸圍擁過來的兵士,一手揚起手中韁繩,一手錯刀出鞘,低聲道:“崔郎君今日是要留我們在城中?”
崔泠自然是知道僥幸活下來的章言之還在搜捕謝瓊的,他也正是因此才留在遼州,一麵命人尋她,一麵提防著章家的勢力。
他怔然,瞧著車中女子護著小腹,隱約擔憂的柔軟神情,還是輕輕揚手。
“讓他們走。”
瘦馬慢悠悠踢步,大雨之前潮濕的冷風將車壁上的側簾卷起,露出其中將為人母的女子的清麗容顏,一任明月,柔軟如春草。
那般俏麗柔軟的少女,立在謝園濃翠滴綠的芭蕉樹下,一身棗紅衣衫,亭亭如雨中海棠。她回首瞧見他,輕輕一笑便朝他走來。
本來如此,本該如此。
謝家蟲娘,同他一起長大的女郎君,原本該是他的。
皂色少年瞧了一眼,心似乎被毒蛇咬了一口,既痛且癢。
他酸楚又不甘,心頭一冷,便快步向前,衝著車中人沉聲:“蟲娘,你真該回宛城看看。拜拜你阿姐的牌位,你可知她生前已有三個月的身孕?她曾經與你一樣,都快要做母親了!”
拉車的瘦馬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大步朝著遼州城門主道而去。地上濺起的塵土黯淡成滿地的灰霧,被馬蹄一步一步踏碎。
謝瓊卻扯開車簾探出身,朝著已在百步之外的崔泠喊叫:“你說什麽?”
她眼中所見全都模糊起來,不知道是熏了灰塵,還是因為落了淚水。昔日竹馬少年的聲音卻清晰無比,隔著晨霧和潮濕的西北冷風,字字烙在她心上。
回宛城,跟我回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