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瓷藥爐上咕嘟咕嘟煎著藥汁,清苦的味道煙一樣在屋中飄散開來。簷外落了大雨,吞天蔽日般,將瞧得見的地方都給淹沒了。院中已經積了一池的水,不見止勢的雨水卻仍在往下倒,砸得一池泥水劈啪作響。
謝重山像個犯錯的孩子,低頭坐在桌前,將那塊在他身上藏了好久的布片推給謝瓊看。
那布條上載著令他暗喜無數次,歡喜之後卻又揣摩無數次,擔憂謝瓊知道以後究竟會是什麽反應的真相。
謝家之事,章甘告也。
如若一切都是崔家謀劃的,那崔泠是否知道這一切呢?
謝瓊早先揣摩過,也懷疑過在謝家一事上,崔家其實也牽扯其中。
但她怎麽也沒想到,崔家才是主謀。謝崔兩家,世代交好。崔家家主之妻是謝家嫡女,這樣親近緊密的關係,在權勢顛覆之下竟然也如此單薄。
“如若不是今日恰好撞上了崔泠,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謝瓊不是沒問過,隻是每次說起,謝重山便說羅朱那邊還沒有消息。
一次沒有,次次沒有。
她便默認為羌胡人還夠不到謝家一事的消息,歇了心思,決心回瓊州求外祖家幫忙。
“最遲就是我養好傷,動身去瓊州之前,我隻是......”
謝重山垂頭,瞧見桌案上謝瓊捧著粗瓷藥碗的手,就要去夠。
謝瓊避開了,碗中濃濃的藥味熏得她頰上濕潤,眼睛微紅。
謝重山抬頭,長睫間是濃重的不安。他硬是伸手過去,握住那雙柔軟的手。
“我是怕你一心報仇,又要回宛城去找崔泠,向崔家報複。羅朱給我送消息時,我們才剛成婚,我害怕。”
怕你又不要我。
可是在他心中預想的最遲之前,他已經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被迫將真相告訴她。
謝瓊沒有去宛城,崔泠追來了。他珍之重之好不容易才娶來的妻子,是否又要拋下他,跟著仇人回宛城?她會不會為了替死去阿姐報仇,便再將自己委身仇人,靜待時機,然後毀了崔家?
“可我們既已成婚,就是夫妻。”
謝瓊隔著絲絲縷縷的水霧看過去,隻能瞧見少年黑柔湛然的發頂。
因為懼怕不被鍾愛,所以永遠隻能卑微地低頭,打破了驕傲,碾碎了尊嚴。刀鋒一樣強悍剽勇的少年,在她麵前將自己剖開,露出最倉皇無措的一麵。
“既是夫妻,便要榮辱一體,同心同德。你不相信我,所以才會瞞著我。”
謝瓊撫摸著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忽然生出對自己厭惡來。或許因為她總是被偏愛的那個,所以便理所當然的傲慢。
“人總是替自己想著的,你愛慕我,便不願意讓我離開你。我也愛慕你,便不願意離開你。”
謝重山驀地抬頭,卻並非歡喜。他並沒有過早雀躍起來,因為他在那道聲音裏嗅見了不祥的意味。
謝瓊瞧著粗瓷藥碗中黑漆漆的藥汁。
“阿姐也很疼我,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還要我好好和你一起,不要再回宛城。她一定是知道的,知道是她的夫君害了謝家。可你說,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嗎?”
阿姐若是不知道,在那天夜裏她該是如何的傷心。若是知道了,她又是懷著怎樣的決心,才要帶著崔琰的孩子一起死去?
“你別瞧阿姐小字叫柔娘,性子又溫柔,就當她好欺負。二叔說過,阿姐外柔內剛,謝家尋常郎君都比不上她果敢剛烈。隻是我瞧著,卻覺得她實在愚蠢,又十分的心狠。”
璋者,祀山美玉也。
名喚“璋”的姑娘有一顆玉石般驕傲又堅硬的心。
她曾經那樣熱烈地深愛過自己的夫君,在瞧清他的虛偽薄情後又同樣深深地厭惡起了他,甚至不惜用自己和他們孩子的性命來報複。
她那薄情的夫君若是知曉,是否會有悔意,又是否會有遺憾?
“我得讓崔家後悔,得讓崔琰後悔。”
謝瓊低低訴著,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下來,淌在春草般柔軟的頰上,再輕輕掉進黑漆漆的藥碗中。
“所以,你已經打算跟著崔泠回宛城?就算他可能知道是他的兄長逼死了你阿姐,你也要跟著他回去?”
謝重山收回手。
她的眼淚像最柔軟的拳頭,捶打著他無處可躲藏的心,他本可以揮刀,然而忍耐的本能已經和生存一樣,烙進了他的骨子裏。
“那我呢?你說我們是夫妻,同心同德。你說你愛慕我,還有我們的孩子呢?”
謝重山眼瞧著謝瓊,她柔軟的頸子有明月一般的光輝,落淚的臉頰仍然像沾著露水的海棠。
她是如此的貌美,也是如此的心狠。
“我不知道。”
謝瓊含著淚搖頭。
“你知道的,你怎麽不知道?不都打算好了嗎?拋棄我這個夫君,丟棄我們的孩子。”
謝重山不知怎的竟笑起來,似乎這樣的境況他早就在睡夢中預見過無數次,如今一朝實現,頗有塵埃落定的安穩。
這小謊話精最擅長含著淚騙他,一邊扮著可憐相兒,一邊將自己的謀劃告知他。都已經打算好了,還要騙他說不知道。
他的妻子,不願意生下他們的孩子。在方知道它存在的時候,就決心要拋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