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的,你別再說了。”

謝瓊垂目瞧著黑漆漆藥汁兒中點點波紋,那是方才煎好的,能安神安胎的藥。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你不要再逼我。”

她端起來藥碗嚐了一口,黑漆漆的藥汁兒苦的叫人心慌。

謝重山靜靜瞧著女子瑩白的臉揪成一團,心裏空****沒了歸處。他想開口,隻又止住。隻道:“好,你不願意見到我,那我去外頭走走,替你買些蜜餞兒。”

簷外的雨又大了,已到了大無可大的地步。

漫天都是潑天似的水幕,仿佛天河倒瀉,都在今日湧向人間,落在這小小昭蒙山上。

謝重山照舊提了長刀,遊魂一般闖入雨中。

他並未帶傘,帶傘也無用。雨勢傾天之時,漫天的雨滴都變成了擊向他的石子。肌骨劇痛,卻不及心痛。

去外頭走走,去遼州城買點蜜餞兒。回來,然後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馬上便不要他了,他又該去哪兒?

“公子,雨下得這樣大,車轍都被衝散了。今日恐怕是找不到了,不然等明日,雨停了,咱們再來。”

青黑色雨幕中戰馬紅如烈火,幾十團烈火在雨中燒著,背負著幾乎要和雨色融為一體的青甲侍衛。

絳紫華服的少年擰了把臉上的水,冷冷瞪著開口的侍臣。

“是你說瞧見了她,親眼見著她被馬車載著出城。今日若是找不到,你就別回去了。”

章言之傷還未好,若非心髒異於常人,生在右側,恐怕早就到地下見了閻王。

他臉頰被雨水打得蒼白,**馬兒不安地揚蹄撅地,但他仍然命令隊伍繼續前進,朝著神女山方向疾速而去。

接了聘禮答應嫁他,然後捅了他一刀的女子就藏身在神女山中。原來她從不曾遠走,隻離他這麽近,近到今日他就能見到她。

章言之舔舔唇上的雨水,苦的,好像他胸中時時泛出來的滋味,又似那天夜裏從他唇上湧出來的血的味道。

“快點!”

他朝身後喊,聲音被雨水吞沒,火燒雲般的隊伍卻開始在通往神女山的官道上飛馳。

他必須找到她,然後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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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的侍衛們在雨裏疾奔,終至神女山下。

然而雨中越發巍峨的黛色山脈如此遼闊,主峰之下有無數座山峰,山峰上聚居著無數的村莊。就算窮盡遼州一地的兵力,也要搜上三個月。

在上山的岔路口,火燒雲們終於停了下來,侍衛們青色鎧甲的間隙中灌著冰涼刺骨的雨水,棗色戰馬們莫名驚惶,撅著蹄子,任由侍衛們如何抽打也不肯向前一步。

章言之握著韁繩,左胸處初初愈合的傷口又痛起來,想來是被雨水沾濕所致。

“公子,不如明日再來。”

那不知趣的侍臣下馬又上前,被雨澆濕的卑微麵孔倒還不如隊伍中被牽著的細犬。

章言之揚頭一笑,十分矜貴地點頭。

眼瞧著馬下的侍臣走遠,方才抽出背上的箭,拉緊了弓弦。

然而這上天總教人捉摸不透。

你歡喜雀躍感激他時,他未必會再溫柔善待於你,你落魄苦痛詛咒他時,他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章言之手裏的箭還未射出。

馬隊中的細犬就衝著一個方向狂叫起來,侍衛鬆開狂躁不安的細犬,黃白一片的凶惡豺狗就衝著雨幕中的高大少年而去。

接著就被一刀斬碎,在雨中暈成血紅的一片。

章言之不曾可惜太守府精細飼養出來的細犬。

他隻眯眼瞧著雨中那個持刀的身影,頰上露出一個陰鷙的笑,手中的箭就朝著那道身影而去。

“狗在這兒,主人也在這兒。”

章言之衝著身後馬上的侍衛們揮手,揚聲:“抓住他,要活的。”

火一般灼目的馬隊立時四散開,將提刀的少年圍在中間。

持著長戟的侍衛們率先上前,血花便在又在雨中灑了一地。

倒在地上的侍衛被狂躁起來的馬兒踐踏,再被長刀補上一下,頃刻之間便有五匹失了主人的紅馬奔出山路,衝向官道。

謝重山握著刀,心中空空,瞧不見攻上來的侍衛,隻一刀一刀劈在他們身上。

滿目之間隻剩下了血,敵人們的血,還有他自己的血。

馬上的侍衛們越來越少,包圍著他的圈子卻也越來越小。長戟穿過左臂,又是狠狠一挑,卻並不痛。

他的魂魄在這場雨中走丟了,眼前一場天雨澆滅了所有,他隻記得殺殺殺。

攻勢越發強的馬隊中,遠處忽然從間隙中射來一箭,正中謝重山右腿,他身子一僵,半跪著倒地。

他沒力氣了,他殺不了了。

馬上未染血色的矜貴公子又抽出一支羽箭,遙遙對準他。

“說,她在哪兒?”

自覺將死的少年在血水和屍體中聽到這一句,隻低低笑起來。

這天地何其遼闊,山川何其險阻。

世上千千萬萬個地方。她要去哪兒,從來都不是他能知道的事。

“宛城,她去宛城了。”

謝重山越笑越低,挑釁般衝著矜貴的小公子開口,便又有一支羽箭射在他手臂上。

他瞧著那顫著尾羽,隻覺得像極了女子發上搖晃著的珠釵。他也曾送過一支珠釵給她,朱銀掐金,雖不名貴,卻貴在精巧。

可是日後她還會天天帶著嗎?

胸中冷寂的心忽然又跳動起來,身上無一處不疼,血從他身上湧出,隨即就被雨水衝走。

“殺了他。”

馬上倨傲陰沉的公子自以為得了情報,長臂一揮,又是一箭。

謝重山仰倒在地上,眼瞧見馬上的侍衛們圍攏過來,他們手中握著鋒利的長戟,他們今日要在這裏殺死他。

他瞧見雨中高高的天幕,這天地何其高遠遼闊,山河何其壯美巍峨。

瀕死之際他似乎聽到了轟隆的聲響,宛如大地開裂,滾滾洪流吞沒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可他還想活著,他想回去見見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