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後備的南陽軍攜著禮單上的寶物送到,重新裝箱浩浩湯湯送進瓊州城時,周策便深恨自己為何不生個女兒身,若是找一個似他大佬這樣的冤大頭夫君,娘家這輩子和下半輩子也就不必為銀錢發愁了。

他說這話其實很沒有說服力。

昭顏在一旁瞧她二哥,白皙麵皮透著桃花豔色,顰笑之間比個小娘子還動人心魄。不用等下輩子,現下隻要換身衣衫到瓊州城裏逛一逛,恐怕就有不少眼瞎的郎君要擄他去做小妾。

也不怪謝重山不肯讓周策梳洗端正之後再去見謝瓊,實在是因為他這二弟長得......也是有點好看的。

且不說謝瓊對謝重山的小心思是如何先覺驚訝,後覺好笑的。

如今已是羌胡王的羅朱辦事很是麻利,來回不過半旬,印有羌胡王章的婚書就已經送到了華府。華府上下的主子們倒也並未十分吃驚,畢竟是鍾鳴鼎食,延續百年的豪奢世家,什麽怪事沒見過。

不過是府上的小霸王改了個口,光明正大地叫起謝瓊阿娘來。不過是小霸王找到了親爹,她親爹恰巧就是遼州城外屯兵的南陽王軍統帥罷了,這有什麽稀奇的?

華府中的一眾貴人們表示,他們家祖上出這事兒的人可多了去了。

遠的不提,就是謝瓊的舅母,當年也是謝瓊的舅舅從別人手中勾搭回來的。

頑固的老太君一心要維護族中女眷的名聲,心確實好的,隻是效果......

可後來出自宛城的一道皇帝詔書,倒是令華府年歲最長見識也最廣的老太君也為之動容了。

明黃綾錦織物裹著玉軸,兩側銀色飛龍騰旋,祥雲瑞鶴繡附其上。

這第一等的聖旨出自皇宮中那位自幼病弱的傀儡陛下之手,越過了崔家把持的中樞,經由皇家最後幾位死士晝夜不停,生死不計地奔走,終於送達瓊州城外的南陽王軍帳中。

羸弱的天子以手中最後一點權柄為代價,將已經成了一潭渾水的世局攪得更亂了些。

他封謝重山為承遠侯,給了南陽王軍一個正統的出身,又命謝重山北上誅殺欲奪天子大權的崔氏一族。

雖然第二日,小皇帝就被朝中大司馬以神誌不清,癡邪入骨的借口給“駕崩”了,可他賓天前的那道旨意終究是已經昭告天下。

崔氏反賊竊國,謝侯乃是受了皇命的忠臣,率領王軍誅殺反賊乃是天子親許。至於之後天下大勢如何,就不是已經身死的陛下所能顧念到的了。

兜兜轉轉,昔日崔氏苦心經營構陷,用通敵叛國的罪名害死了謝家侯爺。今朝世上倒又莫名多出一個謝侯,奉皇命討伐已經淪為反賊的崔氏。

天下世家一片嘩然。

謝重山卻跟著謝瓊,帶著阿珠回了華府。

園子照舊是那個園子,暮春已過,棗紅杏綠越發鮮豔。長廊水榭上墜了輕紗帷幔,日中水汽蒸騰時更顯得雲霧繚繞。

華府這次設得是真正的家宴。

謝瓊他們去時,水榭中已經擺好了席,府中上上下下的娘子郎君俱都到齊。水榭旁滿頭珠翠的豐腴美人正同附近的姐妹調笑,說得正是前幾日浩浩****的箱匣堵了前街,攪得城尉出馬才將主道疏通出來的事兒。

待瞧見了正主落座,腴美人也不住口,還當麵打趣謝瓊:“若不是車馬上缺了紅綢,恐怕我就要當成是別人給咱們家的聘禮了。可就算是聘禮,當年我出嫁時,夫家也不曾送來過這麽多。”

腴美人是華家二娘,早些年與夫婿和離,獨自回了華府。

謝瓊微羞,卻也並未反駁,倒是趴在謝重山懷中的阿珠起來搖頭晃腦:“我阿爹說了,這就是補給我阿娘的聘禮。阿爹說這些年多虧了各位叔叔嬸嬸照看阿娘和我,禮物不過是小小心意,都沒什麽的。是不是,阿爹?”

阿珠轉身搖謝重山手臂,滿座的人就都知道這話是孩子現編出來的。她又一口一個阿爹阿娘,大人們自然明白這是孩子有意炫耀,也就無人打趣。隻歎這孩子機敏,父親手中又握有兵權,不知道將來要便宜哪家的東床。

酒酣耳熱時,阿珠被早就戒了酒的老太公叫去過問功課,留下來的謝瓊和謝重山這個不太新的新姑爺便被眾人輪番勸酒。

幾次下來,謝瓊便醉得昏沉沉不知身在何處,被侍女扶著回了舊日的閨閣,也隻是倒在床榻上,幾乎要睡過去。

直到有冰冷濕潤的吻落在頰上。

謝瓊睜眼,入目是朦朧的青色帷帳。她還當偷吻她的是阿珠,便要伸手去攬住這小賊,要她不要再調皮,乖乖陪著她睡覺。

小賊身帶酒氣,極其乖順地鑽進她的懷裏,攬著她的腰,臉頰貼著她的臉頰,低低在她耳旁道:“聖旨送來之後,大司馬崔泠又派人給我送了一封信,蟲娘,你想不想看看?”

謝瓊是真醉了,腦中混沌一片,睜眼也瞧不清懷中人的麵目,更別提想起什麽昔日的竹馬少年,今朝的大司馬崔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