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室中另有一人在紗簾後輕咳出聲,章太守就止住笑,側首瞧簾後人的意思。
那人聲音清爽澹澹,卻透著股虛弱的意味,隻道:“不必割她耳朵,隻取她身上飾物一件,送去謝軍營帳。告訴主帥,他若是不肯退兵,不肯交上降書,承認那道聖旨是他偽造的。那麽三日之後,謝瓊就會被赤身**地扔出上陽城門,屆時上陽城內外十三萬兵士,皆可見謝侯夫人裙下春光。”
紗帳後的人言辭溫雅,語速徐徐,可見出身教養皆是上品。然而心思之歹毒,卻是謝瓊平生之所未見。她聽得背後發寒,又覺得這道聲音極為熟悉,隻是如何想也想不出來。
“大人妙計,這倒是比直接殺了她要來的有用。若是那謝重山當真如此看重她,想必一定會為了保全她的性命名聲,如大人所願,遞上降書來,承認是他自己狼子野心,構陷忠臣。”
章太守正恭維著,堂下的章言之又不安分起來,他也咳嗽,咳得謝瓊都抬頭側目看他。
章言之飲了一盞酒,壓下喉間癢意,胸腔便燒灼起來。他仰頭道:“主意是你家出的,可人是我家抓來的。我說殺了便殺了,弄出這麽多花頭,隻會敗壞章家的名聲,爹......”
“你幾時在乎過章家的名聲?敵軍兵臨城下,你爹的頭都要掛到城門樓上了,你開始跟我說名聲?!”
章太守提起手邊酒壺朝不肖子擲了過去,“喝喝喝,我看你就是喝醉了酒才會說出這種胡話。” 酒壺未曾挨著章言之衣角,隻在他身旁玉柱上撞碎,碎瓷片卻幾乎濺到了謝瓊身前。
章言之又頂撞了些什麽,謝瓊已經聽不見了,她眼前昏花一片,或許下一刻便又會暈倒,強撐著不過是想保全最後一點尊嚴,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麽落魄可憐罷了。
一雙鵲頭黑靴在章家父子的吵鬧聲中踩住地上的碎瓷,停在謝瓊跟前。
仍舊是十分熟悉的氣味,寧淡而遠,清冽動人。
那人的衣擺無塵,十分幹淨。他伸手抽取她發上珠釵,道:“蟲娘,借你發簪一用。”
那聲“蟲娘”宛如天外之音,敲得謝瓊天靈蓋一個激靈。她挺直脊背仰頭,入目的白衣男子容貌清俊,氣清質卓,神色間雖透著股枯槁的意味,卻能從眉目上看出來,他極肖當朝大司馬崔泠。
“崔琰!”
謝瓊啞著嗓子喊出這個名字。
她怎麽能忘記,又怎麽敢忘記這個人?誣陷了謝家的人,辜負了阿姐的人,又設計要令她聲名掃地的人,不正是她身前這位的崔家三郎崔琰嗎?
“是我,隻是你該叫我姐夫,原來你長大了竟是這副模樣嗎?”
崔琰握著謝瓊的發簪,退後一步,仔細打量著謝瓊盛怒時的臉龐,又垂目失望道:“一點也不像你阿姐。”
“你有臉提她!姐夫?你害了謝家不夠,逼死了阿姐不夠,現在也要設計我,要讓我和謝家聲名盡失,我叫你一聲姐夫,你敢應下嗎?”
謝瓊嘶啞著嗓子,在負心薄情的枯槁男子麵前高高仰著頭。
“你早就另娶新安公主,真是好大的排場!國喜!朝野上下都知道你崔家三郎做了駙馬。阿姐死的時候你還記掛著她嗎?和公主殿下新婚的時候你還記得她嗎?崔琰,你從來都配不上阿姐,她恐怕也後悔嫁你!”
“住嘴。” 崔琰退後一步,負手而立,繼而扯出一個淺淡清冷的笑,“可柔娘至死都是崔家婦。”
就算死了,謝璋的屍骨也要埋入崔氏祠堂,堂中供祭拜的牌位上寫的也是崔謝氏。
她永遠都是他的妻子。
“你......”
怒氣攻心,謝瓊終於撐不下去。眼前一黑,她軟軟倒下去,神智渙散之前,身前那股冷冽的香氣並未散去。
她聽到崔琰吩咐下人,將她鎖起來,不必苛待。三日之期一到,隻看謝重山如何應對。
發簪被送出去的第一日,謝瓊被鎖在了將軍府的高樓上。
樓閣下是一片汪洋水澤,湖中栽了些碧綠荷葉,遠目望去,一片水色湖光,荷風陣陣。
謝瓊醒來後食了些米水,休養過來,就有些懊惱。
她不該在見到崔琰時那般憤怒,隻顧著辱罵挑釁他。對著這種心機深沉的無恥之人,隻有最直截了當的辦法才有用。
樓閣下守著兩個章家侍衛,通往外界的廊榭上十步一人。既有湖水阻隔,又有重兵把守,謝瓊若想逃出去,恐怕得再生出一雙翅膀來才行。
崔琰沒有再來看過她。
倒是一身朱紫甲袍的章言之,第一日午後便提著一壺酒來,坐在閣樓下的亭榭上,賞著湖光水色喝酒,得意至極,也快意至極。
謝瓊開窗望下去,恰巧能瞧見章言之綴著明珠的發頂,日光下烏柔柔發上的那團光輝著實晃眼。她隨手拿起手邊桌案上的書,朝著章言之腦袋擲下去。
可湖上忽有大風拂過,長風渡水之時,書頁鼓卷地亂飛,最後隻落在章言之肩上。朱甲將軍順手撈過來,恰巧翻開國風中的周南一頁。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