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

章言之嗤笑一聲,仰麵時看到樓上謝瓊垂目望他的冷漠神色,笑得更為肆意。

“若是一本書就能砸死我,那我恐怕早就死了千次萬次。”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謝瓊倚在窗上,樓中並無侍女,她也無心梳妝,隻懶懶束了發。湖上風來,發絲便在風裏輕輕揚起,旋得似春日的柳枝。

章言之仰麵眯起眼睛,女子湖上荷葉般天然清爽的容貌幾乎融化在日光中,太過灼烈,燒得他眼睛有些痛。他遮住自己的眼睛,喃喃了些什麽,樓上人並未聽見。

謝瓊隻得又抄起一本書扔下去,這次正中章言之腦袋,書脊砸得他怒目看過來,眸中陰沉,卻又按捺不發。

“樓上寂寞無聊,隻有這些迂腐古書。你送把琴來,好讓我打發時間。”

謝瓊垂頭,束在腦後的柔軟烏發也就跟著流瀉下去。

“三日後生死未知,你還有心情撫琴?等到了三軍之前......”

章言之笑得陰狠,卻將未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那又如何?隻要我還活著,就要活得像個人。你也說了,三日後或許我就要被你們赤身扔出上陽城。就算僥幸能活下來,也不知道日後是個什麽樣子。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你送還是不送?”

謝瓊也對著章言之笑起來。

隻是她笑得軟和,揚眉時仿若初夏之時取了荷花芯蕊釀出來的一味茶水,嚐了叫人念念不忘。

章言之著人送了琴,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是打算來羞辱她的。

謝瓊在樓閣上撫琴,章言之在水榭中喝酒。琴聲揚在湖上,日光落在酒盞中。湖上風起,琴聲便順著長風行了很遠。

謝瓊累了便探身出來跟章言之說話,撫撫琴,說說話,下午一晃眼便已經過去。

第二日繼續如此。

隻是章言之來時不再帶酒,卻仍然得意,比昨日要得意的多。

發簪送去的第一日,謝侯王軍未動未退,主帥帳中也未曾傳出半點消息。

“你那夫君待你也不怎麽樣,危難之際便將你拋在腦後,你的性命和名聲,在他眼中也算不得什麽。不過也是,女人罷了,算得了什麽?世上多少美人,楚女嬌嬈,魏女清靈,縱使你生得還算可以,可要找一個比你好的,也並不難。”

章言之兀自在廊榭下笑得十分如意。

朱甲將軍修長的身形迎著日光,影子拖出矮矮一道。樓上窗扇開著,並無女子再探身出來給他冷眼,他繼續嘲諷,心裏糾纏不清的恨意似乎在此時才得了一個發泄的途徑。

章言之仰著頭揚唇,眼中瞧得見日光,胸中的恨意也就被照得一清二楚。

謝瓊隻任由章言之聒噪,實在聽得不耐煩了,便預備拎起架上的書扔下去。她探身出去,還未鬆手,章言之便向旁邊一躲。

朱甲公子發上明珠曳曳生姿,隱在廊榭木架下。停了一瞬,滿目蔭綠的爬藤下才竄出那張矜貴得意的臉。

他待要開口嘲諷,謝瓊就微笑看他。

“章言之,你在得意什麽?若是謝重山真的不在乎我,你不該心急恐慌?他若不投降退兵,章家又該如何脫困?”

閣樓上女子眸若春水,水色映著天光,眼神微動,通透到能看穿人心中所想。

章言之背後發毛,張口就要解釋。

謝瓊卻已經恍然,道:“除非是章家仍有援兵,你們隻要拿我拖住謝重山,他不進不退,隻在城外僵持,崔家的兵馬就能趁著這幾日趕到上陽城。到最後就算謝重山不顧忌我,你們仍有一戰之力。”

謝侯王軍不進不退,與上陽城中的守軍來說就已是好消息。

章言之胸中有什麽鼓噪起來,他咬著舌尖重重點頭。

“所以你應該求求我,討得我歡心,或許我便不會讓崔家扔你出城外。”

樓閣下的男子也有一副好皮囊,站在湖風中如同一枝搖曳的紫薔薇,“換個曲子,不要再彈什麽娘兒們唧唧的關雎,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湖風又起,水中荷葉被吹得胡亂翻卷,謝瓊的心卻動也未動。她隨手將書卷扔在窗台上,又坐回琴案前,撫的曲子仍是關雎。

如此又是一日過去。

待到晚間的時候,謝瓊要等的人終於來了。

太陽落入西山,天光漸漸斂去,遠處城樓上燈火漸起之時,白衣披發的崔琰終於在晚風中徐徐走來。

謝瓊打開了樓閣上所有的窗子,微冷的湖風帶著水汽,吹得兩人衣袍鼓脹。

“琴撫得毫無韻致,與柔娘相比,差之遠矣。”

崔琰的側耳又聽了一段,抬手按住了琴弦。

謝瓊終於能停下來,一連撫了兩日的琴,手指都有些疼了,她起身踱步到臨湖的窗前。

湖中有月影,天上有圓月,本該是人間團圓的好時節,隻可惜她和崔琰都不在心中所思之人的身邊。

“你費心引我前來,所為何事?”

崔琰按弦,關雎之音清冽入耳。他閉眼再睜眼,眼前仍然有個眉目溫軟的女子笑著托腮,沉默著聽他彈起曾經他向她表白心跡時彈的曲子。

“明日就是最後一日,你想要的不是降書,是謝重山的命,對不對?”

謝瓊瞧著崔琰的眼神落在虛空之處,男子眼神莫名柔軟,對著一盞燈火露出微笑。

她想或許崔琰是真的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