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瓊想了兩日,終於從章言之的反應中窺見了崔琰的意圖。
崔琰想要天下,就得打敗這支天子親封的王軍。
若是謝重山真的乖乖交了降書,退了兵,承認聖旨是偽造的。那麽崔家仍然是天下世家之首,謝侯王軍便成了人人喊打的亂臣賊子。剩下那些骨頭軟的,明麵上還不敢反崔的世家便會倒向崔家。屆時崔家隻要聯合天下世家的兵力,驅兵南下,剿滅偽造聖旨的謝侯王軍,整個大雍便能真正落入崔氏手中。
但這法子太過麻煩耗時也太久,崔琰不會用這麽笨的辦法,他要的是謝重山親自帶著死士入城營救謝瓊。
若是謝重山看破三日之期的約定隻是個拖延的幌子,便會去想其他的辦法。
隻要他肯親自入城來救謝瓊,崔琰便能趁機將他擒殺。主帥身死,王軍便成了一盤散沙。南下而來的崔家兵馬隻要趁亂剿滅王軍,崔家也能成為天下之主。
這法子更快更簡便。
隻要上陽城守軍故意露出個破綻,謝重山就能帶著死士潛入上陽城,自己走進崔琰給他設好的圈套中。
或許就在明日夜裏,守衛森嚴的上陽城就會露出個口子,等著謝重山帶人來送死。
“你果然不蠢,也難怪阿泠對你念念不忘。蟲娘,我並非那麽狠心。你且安心,隻要你乖乖待在這兒,就算三日之後謝重山不遞降書不退兵,要繼續攻城,我也不會把你推出上陽城門。”
崔泠抬袖,琴弦斷了,他眼前那個沉默溫柔的女子也就消失了。
“哦?想不到你還如此好心。”
謝瓊諷刺。
崔琰輕輕一笑:“兩軍對陣之時局勢何其混亂,隻要扔出去個赤身**的女子,不管她是誰,在那個時候,她就隻能是謝侯夫人。”
至於謝瓊被送去了哪裏,不會有人知道,畢竟謝侯夫人已經因為謝侯的狠心而顏麵盡失,死在了亂箭之中。
崔琰想起臨行前幼弟的請求,還是垂目道:“阿泠希望我將你帶回宛城,你已為他人妻,也已替他人誕下一女,本來是不配再跟著他的。隻是他性子倔強,成了大人,卻仍然願意為你跪下求我。我不忍拂他的意,明日之後我就送你回宛城,照舊住在謝園裏。那是你曾經的家,也會是你今後的家。”
宛城多雨,那日也下了雨。
藍衫大司馬跪在院中潮濕的青石板上,自言他多年來從不曾忘記與謝家的婚約,若是兄長謀劃到了謝瓊頭上,還請萬萬饒謝瓊一命,再將她帶回宛城。
崔琰並不驚訝,因為六年前他就已經知曉崔泠對謝瓊的心意。
他繼續道:“當年崔謝兩家的事,都是我一人謀劃。阿泠並不知情,我是在他帶著柔娘的屍骨回到宛城之後,才告訴他的。但他說他還是要去娶你,要帶你回宛城。蟲娘,阿泠心裏有你。他喜歡你,我這個兄長就要幫他。”
他的幼弟崔泠是個倔強的孩子。就算被他派人押著打了三十大板,也不肯應下同別家女郎的婚約。
可惜天命弄人,他答應了。崔泠再去南地,卻並未如願尋回謝瓊。
崔琰有時候會想,這或許就是報應。天命弄人。他失去的東西,他的幼弟也得不到。
謝瓊卻聽得想笑,她真的笑得眼淚都滾出來。
“你們崔家人的喜歡,我可領受不起。從前在崔府,我時常見你哄阿姐開心,你曾經對她說了多少句愛慕喜歡?可如今呢?”
謝瓊一步一步朝崔琰走過去,崔琰立在窗邊。窗下是一池活水,直通漳河。
“阿姐的屍骨都已經化了。
謝瓊站定,與崔琰有一步之距。
“阿姐臨死之前曾來找我說話,她同我說到了你,你想不想知道她說了什麽?”
崔琰側頭過來,手指不安地蜷起,一瞬間緊繃了身體,臉色慘白。
“柔娘她......說了什麽?”
謝瓊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又近崔琰一步,“她說......”
謝瓊俯在崔琰耳旁,與他咫尺之距。
她瞧見崔琰眼中有無所適從的茫然,這茫然是因他對亡妻的思念和愧疚所起。隻是愧疚來得太遲,也就毫無用處。阿姐都死了,崔琰假惺惺的懷念也不該再存於世。
她該了結這一切。
謝瓊抬手,狠狠扼住崔琰的脖頸,帶著他朝窗外的大湖衝去。
一潭月影破開,被突然躍下來的兩人撞得粉碎,層層水紋**開,又因湖的廣闊而漸趨平靜。
謝瓊在湖下的水中死死扼著崔琰的脖頸,崔琰並不反抗,唇邊無數氣泡爭先恐後向上湧去,他臉色逐漸因為不能呼吸而猙獰起來,卻隻睜著眼,疑惑地看著謝瓊。
謝瓊手中不鬆,扯著崔琰要他和自己一起沒入冰涼的水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瞬,也許已經很久,她胸口窒悶,崔琰的臉色轉為青白,出於求生的本能開始用力掙紮。
謝瓊隻死死鎖著他。
再等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她就能送他去見阿姐,然後順著這池活水逃出去。她要回到謝重山身邊,他不會死,她也不被送回宛城。他們已經沒了一個六年,餘生再也不能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