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碧透的水麵映著月光,月光透過水色,落在池底的兩人身上。
崔琰的掙紮漸漸弱去,謝瓊的眼前卻也漸漸模糊起來。恍惚之中她看到了謝重山,他破水而來,眉目被月光和水色模糊。他將她從崔琰身旁拉開,然後扯著她向岸上遊。
他會帶著她回家。
“咳......”
謝瓊被人拖到了岸邊,她俯在岸邊的青草地上。
被她掐得幾乎窒息而死的崔琰也被侍衛撈上了岸,急匆匆趕來的醫者正圍在他身側,替他按壓腹部。
“大人無事!”
人群中有人叫喊出聲。
崔琰吐了一口水,嗆咳起來,額上冒汗的醫者神色由惶恐轉為驚喜。
“別看了!”
同樣一身濕淋淋的章言之將侍衛送來的披風扔到謝瓊身上,擋住她看向崔琰的眼神。男子神色冷厲陰狠,“膽子可真不小,想和崔琰一起死?若非我發現得早,你就......”
謝瓊攏好披風,施施然起身。她衣衫鬢發皆濕,章言之也好不到哪去,若非他來早一步將她拽出水麵,恐怕崔琰已經死在了她的手裏。
章言之抹了把臉上的水,發上明珠不知落到了何處,也許是方才下水時掉進湖中也說不定,不過那東西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他也不在乎。
謝瓊定定看著眼前緊緊抿著唇的狼狽男子,本來模糊的猜測在這一刻徹底明晰。她走近章言之,因為他眼中的怒氣而微笑起來。
月色下女子的發梢滴著水,水珠一滴一滴落入腳下青草。湖上碧荷搖曳,有人的心又開始不安地躍動起來,仿若那日樓上女子烏發如柳梢輕搖,搖動男子心神。
“我知道了,章言之。”
謝瓊仰麵微笑,她朝著章言之眨眼。
章言之不由自主地後退,身前女子的神色與六年前的那個夜裏,她哄騙著他將刀刃送入他胸腔時一模一樣。
“知道什麽?”
他惡狠狠盯著她,眼神落在一旁侍衛的佩刀上。
謝瓊隻笑不語。
這確實好笑,她捅過章言之一刀,他口口聲聲憎她恨她,恨不得殺了她,可當他以為她要尋死的時候,他卻又暴怒起來。
他為何而暴怒露怯,她便為何而微笑。
上陽城外,主帥帳中。
一身戎甲的昭顏看看滿臉青紫的周策,又看看仍在點兵布陣的謝重山,想了想,還是又去搗了搗周策,“二哥,別鬧了,大哥說如何就是如何。你那卦從來都算不準,何苦說出來擾大哥心神?還是聽大哥的安排。”
周策掏出袖中龜甲狠狠摔在桌案上,聲音清脆響亮,惹得謝重山都皺眉抬頭。
謝重山已經兩日未睡,打從謝瓊的發簪送來,他便開始清點部將,安排自己離去之後軍中的其餘部署。
“我這一輩子,就這一卦是準的。”
周策揮袖起身,青紫的頰上不見玩笑之色,他抬頭迎上謝重山沉鬱的眼神。“我算得出你命中有紫薇之氣,隻要過了眼前這個劫,天下便是你囊中之物。現在崔家的兵馬已經南下,你卻遲遲不肯發兵攻城。明知道崔章兩家聯手,為的就是要取你的命。布防圖這麽輕易就送到我們手中,你當真就要如他們的意,去城中送死?”
周策不忿,臉上的淤青隱隱作痛。
謝重山又低頭去看那張標注了上陽城詳細兵力的城防圖。
“周策,結拜時我們對著上天發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互敬互愛;若有背義忘恩者,天人共戮,遭五馬分屍之刑,受永世不入輪回之苦。我已經打了你一次,不會再打你第二次。你願意聽我的也好,不願意聽也罷,沒了你,我可以派別人坐鎮主帳,也能把剩下的烏甲軍交給昭顏。”
他頓了頓,想起瓊州華府之中的女兒。“你的卦或許是準的。可那些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之一生,因謝瓊而嚐了酸苦喜悅,六年的求而不得已經足夠。
謝重山閉了閉眼,又對著周策道。
“軍中並無武力能勝我之人,我必須親自去救她,心中才能安穩。你若是還當我是你兄長,願意聽我的話。就記住,若是明日太陽升起時我還沒有從城中出來,你便直接發兵攻城,不用再顧及我的死活。”
崔家之勢不可擋,援兵即將抵達上陽城。等崔家的十萬援兵一到,再踞守漳河天險,十三萬烏甲軍就要望著上陽城牆歎息。
若是上陽城中人信守承諾,交了降書退兵就能將謝瓊放出,謝重山不會不從。可隻看崔氏援軍來勢洶洶,又有軍中刺侯莫名得了上陽城布防圖,他就知道城中人所圖的不隻是降書和退兵這麽簡單。
若是退了兵,他救不回妻子,也保不住此時還身在瓊州的女兒。
謝重山已經將接下來的部署交代給周策,就算今晚他真的死在上陽城中,軍中主帳也不會亂。
謝重山又轉頭看向昭顏,道:“若是我沒回來,你記得幫我照看阿珠。阿珠是我的親生女兒,她性子頑劣,你往後要多費心。”
昭顏恍然,隨即重重點頭。
她自小見慣了生死離別,次次別離之時都含著眼淚,隻有這次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