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衛琦有自己的喜好,他的喜好頑固而又明確。
衛琦並非厭惡世間所有的生靈,他隻是討厭圍在他身邊的大部分人。
這大部分人指的是除了謝璋之外的所有人。
衛琦幼時是個活在冷宮中,靠吃螞蚱才能活下來的小怪物,長大以後也是個性子古怪的少年。
他對謝璋的喜歡來得奇特而又熱烈。
古怪少年表示喜歡的方式也與世人不大相同。
衛琦喜歡謝璋。
謝璋除了衛琦之外便不能再喜歡其他東西。
芙蓉花也好,珠綠羅衫也罷,除了他,她眼中不能再有其他鍾愛之物。
衛琦以為謝璋早晚會明白他的心意。
她會在某一日早朝前服侍他穿上龍袍時,微笑著對他說,“陛下,臣妾今日瞧著您,突然覺得很喜歡您,以後臣妾也會如您愛慕臣妾一樣愛慕您。”
謝璋會愛慕他愛慕到再也不去看其他的東西。
隻是這麽想想,別扭的陛下便心潮澎湃起來。
可他澎湃了兩年之久,才發現那些招數並沒有用——謝璋沒懂他的示愛,甚至於,她都要把他推給別人了。
“你怎麽能這樣呢?”
衛琦問的時候有些委屈,他袒著手臂將謝璋箍緊,腿還牢牢壓她身上。
長手長腳的少年將謝璋圈在懷中,怎麽也不肯撒手。
謝璋輕笑,恨不得直接把他推下床去。
他怎麽能這麽賤呢?她怎麽就這麽倒黴呢?
衛琦又拱了拱謝璋,聲音悶悶的。
“沒人真心喜歡朕好,朕也不知道怎麽去喜歡別人。你要是知道,就教教朕。”
“臣妾不知道。”
謝璋從衛琦懷中掙出來,背過身去時光裸的脊背**在錦被外頭。
一個人並不是為了喜歡別人才來到這世上的。
喜歡是個無用的東西,喜歡讓恨意滋生,深深的喜歡到最後都會變成深深的怨恨。
而怨恨別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謝璋閉上眼睛。
“陛下如今就做得很好,您喜歡臣妾的方式......很別致。”
“你少來!” 少年聽出了她言語中的諷刺之意,陰沉著嗓子又將她扯回懷中。
謝璋掙脫不開,索性便靠著少年的胸膛閉上眼睛。
衛琦又思索一番,自以為想得周到了才開口。
“你不會不要緊,這樣好了,朕自己學,朕學會了再教給你,好不好?”
裝睡的謝璋表示,原來哄孩子也不是那麽簡單的。
衛琦也是個雷厲風行的少年。
從前的法子不管用,他便反其道而行之。
從前是謝璋喜歡什麽他就要毀奪什麽,現在則變成了謝璋喜歡什麽,他就要送她什麽。不止如此,他還要把世上大多數人都喜歡的東西往她那兒塞。
禦花園水榭旁的玉蘭花被拔去,重新栽滿了長好的芙蓉。奇珍異寶如水一般被抬往謝璋的嘉德殿,堆得滿室生輝。
謝璋叫了停,衛琦又開始變著法兒地嘉賞謝侯。
賞到最後,連一向自傲的謝侯都忍不住找人遞信給謝璋,問小皇帝是不是想捧殺他。
謝璋真的頭疼起來,可衛琦的招數還沒用完。
他思來想去,又預備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也送給她。
衛琦最喜歡的東西是傍著宮中太液池而生的春櫻草。
草葉黃燦燦的,草枝柔韌纖細,草根是甜的——饑餓時可以拿來充饑。
衛琦幼時最喜春櫻草,如今也不例外。
他捧了尚帶著朝露的春櫻草送到嘉德殿時,謝璋終於妥協了。
畢竟一叢金燦燦的野草,怎麽也不會比令朝野上下都側目的賞賜來得叫她不安。
謝璋坦然接了春櫻草,衛琦便以為自己終於找對了辦法。
打那日起,少年天子身邊的小宦官每天都會送來點奇奇怪怪的東西。
傷了一隻腿的雲雀,紮在一根草繩上的數十隻螞蚱,被刮鱗剖肚的錦鯉......
謝璋命宮人包紮了雲雀,將螞蚱和錦鯉盡數喂了豢養的貓兒後,便再也受不了了。
古怪少年黏糊糊又熾熱的愛戀,實在令她覺得厭煩。
想了想,她還是直接告訴衛琦,他隻送她春櫻草就好。
於是嘉德殿正中每日都插了一束金燦燦的野草。
是天子親手所摘,宮人們侍弄時得提著腦袋。
謝璋偶爾晃見殿中的春櫻草時,就會想起衛琦那張漂亮卻帶著戾氣的臉。
明明是個乖僻的孩子,卻喜歡這麽溫暖隨性的野草,想想便很有趣,有趣到讓人生出了一點去了解他的念頭。
隻是這念頭總是來得快,走得也快。
因為衛琦夜夜都宿在嘉德殿。
嚐了腥味兒的狼崽兒是吃不了素的,謝璋經常沒興致,偶爾才有興致。
很多時候她裝睡不理,衛琦便自顧自在她身上摸索,常常到了該上朝的時候,才精神抖擻地從她身子裏退出來,然後怏怏地去往太和殿議政。
謝璋看在眼裏,心中不由憂慮起來,她入宮不是來做媚君禍國的妖後的。
想來衛琦如此戀慕她,也不過是因為後宮中隻有她一個皇後罷了。
再納宮妃的事情又被提上了日程,乖僻的少年天子也開始跟謝璋鬧脾氣。
衛琦的脾氣鬧得愚蠢又直接。
他公然在朝堂上斥責謝家的門生。
明明他自己是靠著謝家才奪來了皇權,如今屁股還沒暖熱龍椅,就急著要卸磨殺驢,也不問問驢……也不問問手握軍權的謝侯答不答應。
謝璋怕朝中的大臣私底下笑話衛琦。
還是尋了一日,在下朝時去太和殿堵他,預備先哄哄再說。
擇日不如撞日。
七月十八,微雨。
太和殿外的長廊上,屋簷滴答滴答地落著雨。廊下有叢叢開得正好的芙蓉,還有個身著紅羅朝服的尚書郎。
尚書郎是崔琰。
謝璋在廊上,崔琰在廊下。
謝園中被她刻意避開的那一麵,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今日。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也是避之不及的禍事。
謝璋隻看了崔琰一眼,一眼就夠了。
她目不斜視,高昂著頭自他身旁走過,將廊下雨中的那聲“柔娘”拋在芙蓉花叢旁。
遠處衛琦出了太和殿,上了長廊,遠遠便望見了皇後的儀駕。
他忍得很是辛苦,才笑得矜貴又溫柔。
隻是急匆匆趕來的步子卻又泄露了天子心意。
衛琦抓住謝璋的手,強行與她十指相扣,“柔娘,今日怎麽想著要來找朕?”
“臣妾想您了,所以就來了。”
謝璋仰著頭,說得毫不愧疚。
畢竟身邊少了個喜歡鬧騰的少年,她也覺得有些寂寞。
廊下崔琰跪伏在泥水中,深深行禮,口呼著陛下與皇後萬安。
紅衣尚書郎頭上的梁冠浸到了泥水中,再抬頭時,隔著細密的雨幕,卻隻能看到帝後二人遠去的儀駕。
皇後謝璋,本是崔家婦。夫妻相見,卻故作不識。
崔琰抬頭,任由泥水和著雨水一起落在臉上。
上天給了他從頭再來的機會,卻沒告訴他,原來他來遲一步。遲一步,便什麽也趕不上。
謝氏柔娘,已經不再是他的妻子了。
再納宮妃的事宜被無限期地擱置。
衛琦實在好哄,謝璋不過是主動去看了他一麵,他便又能獨自燦爛起來。
可見從前的乖戾都是裝出來的。
謝璋賞玩著衛琦采來的春櫻草時,終於忍不住問他,為何從前要送她那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衛琦隻管把玩著她散亂下來的鬢發,歡喜道:“那都是小時候朕最喜歡吃的東西,味道怎麽樣?”
謝璋想想活蹦亂跳的雲雀,想想串成一串的螞蚱,看向衛琦的眼神便又多了點憐憫。
她的心一下便軟了下去,軟到在衛琦剪下她一縷鬢發時,她都沒舍得斥責他。
畢竟她的夫君是個極可憐的孩子。
在謝璋忙著和衛琦溫存的時候,宮外的謝家卻又出了事。
出事的是謝瓊。
宛城的閨秀們相約到城外踏青遊山,有夥膽大包天的山匪劫持了閨秀們的馬車。
匪首取得是生米煮成熟飯,娶了小姐再上門認嶽父的主意。
隻是好巧不巧,被挑中的恰恰是謝家的馬車。
謝侯點了三千家將圍山剿匪之時,滿寨的匪徒已經被屠戮一空,連寨子都被燒了大半。
寨中的小姐沒了蹤跡,第二日才被謝家一位侍臣帶回。
原來是那侍臣先得了消息,孤身入寨殺了流匪。又怕寨外還有流匪援兵,便帶著小姐先入山躲避。
好在一夜無事,天明時侍臣便帶著安然無恙的小姐回了謝家。
以上都是謝瓊自己的交代。
她說家中侍臣隻是帶著她在山中躲了一夜。
可謝璋看她說話時眼神飄忽,一時氣憤一時羞惱的模樣,卻怎麽也沒法信她的話。
謝璋想繼續探問時,衛琦那邊卻又出了件大事。
皇帝遇刺,刺客乃是先太後族人指使。此事雖可大可小,卻怎麽都大過謝瓊撒的小謊。
沒辦法,謝璋隻能先命人將謝瓊送出宮,再一心照顧起連皮毛都沒傷到的衛琦。
衛琦一麵仗著遇刺占謝璋的便宜,一麵在朝中肅清太後一黨的勢力。白天夜裏都忙得不亦樂乎,終於在夏末秋初之時,順理成章地病倒了。
他本來就是個藥罐子,又縱欲過度,可不就得好好病上一場嗎?
鬢須皆白的年邁太醫站在殿中極其隱晦地囑咐,要陛下和娘娘往後節製一些時,謝璋便狠狠地掐住了交疊衣袖下衛琦伸過來的爪子。
偏偏臉頰蒼白的少年還不知悔改,軟了眉眼委屈地望過來,似在控訴謝璋的狠心。
衛琦在宮中讓謝璋領會到哄孩子的難處之時,謝瓊在宮外也過得頗為不容易。
是的,她撒謊了。
被匪徒劫去然後被人被救走的那一夜裏,根本不是像她所告訴謝家長輩們的那樣,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她在那天夜裏同人有了肌膚之親。
匪首給她灌了**,綁在了**。可惜還沒入夜,提著刀闖進寨子的少年就割了他的腦袋。 少年提著淌血的刀闖進屋子時,謝瓊的神智已經不清醒了。束身的麻繩一被解開,她便撲倒了少年,開始扒他的衣衫。
能僅憑一把刀就闖進山寨將流匪殺了個幹淨的鳳眼少年擋不住謝瓊一拽,直接便倒在了她的身下,任她為所欲為。
鳳眼少年名喚謝重山,從前常常在謝園中偷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