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謝瓊知道自己及笄後要嫁人,卻從來沒期盼過要嫁給誰。
閨秀們私下打鬧時也會說些大膽出格的話,姑娘們個個都能說出自己想要的夫君是什麽模樣。
王家二娘想要個俊俏高大的,李家翠娘喜歡含蓄沉穩些的少年,就連門風最嚴的周如兒,都說自己往後想嫁個性子不那麽沉悶的夫君。
可是謝瓊從來都沒想過。
她不去想,是因為心裏早就存了一個少年的影子。
那少年在她夢中出現過,不知名姓,不見麵容,隻有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眼湛然瀲灩。
謝瓊在夢裏見著他時並不總是十分歡喜,有時還會覺得有些厭煩。
可那夢讓她莫名地相信著,相信總有一日她會看清他的模樣。而他會來到她身旁,然後兩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那天夜裏,謝重山貼過來的唇卻溫暖又濕潤,熟悉到令她心悸。
似乎很久之前,久到在前世或者夢裏,他便是這麽吻她的。
她的夢來得莫名又奇特,就像她想要掩飾卻怎麽也抑製不住的喜歡。
她試過,也努力過。
在花叢中鳳眼少年殷切灼熱的眼神中旁若無人地仰頭走過,仿佛她從來沒發現,他就是她夢裏的那個人。
可是被綁在山寨中的那一日,他帶著淌血的刀闖進滿目火紅中時,她淌著眼淚想,就是他了啊。
天命給她的人就是他,所以她再怎麽拒絕,再怎麽無視他都沒有用。
她拒絕過,沒有用,所以便隻能歡歡喜喜地被迫接受。她隻是認命了,並非喜歡他喜歡到不知羞恥。
皇帝衛琦病倒,太和殿的奏牘積得一日比一日多,仍然是要人處理的。奏折被送到了嘉德殿,一幹政事便落到謝璋這個皇後的身上。
她提著朱筆在奏牘上圈點時,衛琦便托腮倚著桌案看她,時不時伸手遞來個葡萄荔枝,還要再言語撩撥她一番。
素來乖戾的少年額上一指抹額,綴著珠玉。乖巧討好她時的模樣不可謂不動人,可是謝璋知道他裝乖扮傻的目的。
“陛下,太醫令說了,您要節製。”
謝璋扔開朱筆,推開衛琦。
“那老頭兒定是妻子死得早,所以才會妒忌朕......”
衛琦不滿地嘟囔,被推開了又要湊過來。
謝璋提起朱筆威脅,“安生點,再往前,就把你的臉畫花。”
她懸著筆在他臉前淩空點畫。
衛琦卻不露退避之色,反而笑吟吟湊上來,握著她的手腕將蘸了朱砂的毛筆尖含在了唇中。
“你瘋了,這東西吃不得!”
謝璋慌忙收手,朱紅色一道便從少年唇邊延伸至臉頰。
如玉白皙的臉頰上多了一抹血色的紅,詭豔無匹。
衛琦卻又銜著唇上的顏色逼上來,瞅準了謝璋的嘴唇,狠狠吻了上去。
“陛下......”
衛琦十分坦然地當著一眾宮人的麵,將謝璋按倒在坐榻上。
掌事的宮人使了眼色,一時殿中就剩了帝後二人。
“起開。”
她蹙眉微喘。
手中朱筆跌到衣袍上,染髒了天青色的宮裙,案上原本整齊的奏牘被推擠得七零八落。
衛琦氣餒般倒下去,不肯離去,隻伏在她膝上。輕輕抱怨,“皇後,你的心可真硬。你喜歡的朕送給你,朕喜歡的朕也送給你。若是你對朕的喜歡,有朕對你的喜歡的一半,你就不會舍得讓朕忍著......”
謝璋卻隻記住了他那句“你的心可真硬”。
他生氣時叫她皇後,高興時叫她柔娘。
身為天子該有的手段無一不會,對著她時卻從不掩飾,一派天真,直接到近乎殘忍。
謝璋看著衛琦花了的臉和歪了的抹額,柔柔微笑,“陛下說得對,臣妾心硬。若非心硬,怎麽會逼著陛下病中也要陪著臣妾。若非心硬,又怎麽會舍得讓您後宮空虛,沒得一兒半女在您膝下承歡。朝中有幾位公侯的女兒正在妙齡,不如臣妾替您將她們......”
衛琦能屈能伸,一聽謝璋舊事重提就忙截住了她,聲音連同眉毛都垮下去。
病弱少年伏在她膝上歪頭認錯,好不可憐。
“柔娘,你別生氣,是狸奴錯了,狸奴隻是因為喜歡你,才隨口抱怨的,你的心才不硬。你真真是世上最溫柔漂亮,心腸最軟的女子。從來不會做讓夫君覺得不高興的事情,對不對?”
衛琦嘴上討饒,心裏卻不覺得自己做錯。
喜歡沒有錯,喜歡自己的妻子更沒有錯。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卻仍然肯為了她的惱怒而讓步。
衛琦就是這麽個好打發的古怪少年。
然而謝璋也有打發不了他的時候。
政務繁多,樁樁不那麽緊要的奏牘裏也會有幾件緊急的。每每此時,尚書台便要遣人來嘉德殿,當麵上告天子。
謝璋便是這麽見了崔琰第二麵。
故人相見,分外眼紅,此時眼紅的卻隻有崔大人一個。
崔琰站在殿中,向謝璋呈告寧州水禍的災情。
本來坐在桌案後聽著的人該是衛琦。
可是他身子還沒爽利,在謝璋身邊膩歪了一個上午,見她不怎麽搭理他,便倦怠地回了內殿小憩。
謝璋聽著崔琰有些哽咽的嗓音。心中空空,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哭什麽啊?
親族被發往邊地的不是他,父親被謀害致死的不是他,被同床共枕全心愛慕的夫君設計逼迫的不是他。
她氣不過,懷著他的孩子投井時,甚至都懷疑她的死到底能不能令他產生一絲痛楚。
此時殿中四下無人。
謝璋不喜衛琦在她身邊癡纏的蠢樣被人看了去,墮了天子之威。
崔琰來得又急,除了候在殿外的小黃門和睡在內殿的衛琦,便隻剩了謝璋和崔琰。
近年來因著謝家的有意打壓,崔家的勢頭下落了不少。
崔琰才華高絕,然而有謝家一心針對,他也並未如前世那般,坐到了位高權重的九卿之列,至今仍是個尚書郎。
崔琰初時還忍得,一字一句報著奏牘上早有的公文。
可在喉中的酸楚實在難以忽略之時,他便違了臣子的本分,仰頭直直看著桌案後的謝璋。
一個六年,一個兩月。
他鬱鬱六年,複生而來時,她卻已經嫁入宮中。
他們在此世見到的第一麵,她已經是長廊之下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身邊還伴著一個病懨懨的小皇帝。
如今兩月過去。
這是他二次見她,卻也是他第一次能好好瞧她一眼。
可崔琰隻是瞧著她,胸中的酸楚淒切就和嫉妒一起翻湧上來。
酸楚是他自己的,嫉妒是給內殿中那個病懨懨的蠢貨的。
謝璋生得溫柔好看,笑時眼彎如春月。論及美貌,在宛城閨秀中也屬翹楚之列。
此時她坐在堂上,雍容鳳儀從挺直的脊梁中流露出來。笑容溫婉閑適,麵色紅潤嫣然。
一看就知道幸福美滿。
“崔大人?”
謝璋輕輕咳嗽,提醒崔琰。
她麵上不顯,心中卻已經開始厭煩,厭煩到甚至都開始暗暗責怪衛琦。
若非他平日玩的把戲太幼稚下流,她也就不用時常將宮人揮退,現在更不必獨自對著崔琰。
嘉德殿可不是敘話的好地方,況且她也不打算再和崔琰有什麽瓜葛。
崔琰深深吐出胸中鬱氣,“你記得從前,對不對?”
若是不記得,為何在他喚她柔娘時故作淡定地離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謝璋垂眸微笑,“崔大人什麽意思?本宮聽得不甚明白?什麽從前?”
還敢跟她提從前,他可真是......
崔琰麵目一白,奏牘深深陷入骨肉,險些扭曲,“你明明記得,我知道你記得,隻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記得,柔......”
“柔娘?”
殿中忽有少年出聲,將崔琰的聲音生生壓了下去。
謝璋被那道聲音驚得心中一悸。
“怎麽還在外頭坐著,不進來陪朕,是尚書台的人來了嗎?”
衛琦趿著軟履步入殿中,他惺忪著睡眼,長袖掩麵打了個哈欠。鬢發微亂時,眼角又發有些紅。
少年天子懶懶散散地踱步至謝璋身後,將手按在她肩上。
才似剛發現崔琰一般,恍然道:“崔卿家來了,為何兩眼濕濕?出了什麽事?”
謝璋本不欲開口,可是崔琰方才差點便喚她“柔娘”。
一個外臣,如此叫皇後的閨中小字,若是被衛琦聽到了......崔琰果然是嫌她死得不夠快。
“寧州水患,崔大人憂心災民,故此傷懷落淚。陛下睡醒了?怎麽不喚人進去伺候您更衣,反而自個兒出來了?”
謝璋微笑,十分不情願地替崔琰遮掩。
按在她肩膀的手一瞬間收緊,衛琦輕哼,“皇後,朕要如何行事,朕自己有主意,不必事事都向你稟告。”
衛琦顯然是不快了,謝璋卻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她言語中的管束惹了他厭煩,還是因為他剛剛聽到了崔琰的一番話。
衛琦又轉向殿中低著頭的崔琰,“崔卿家既然如此憂心寧州災民,不然這樣。朕就派你到寧州安撫災民,負責賑災重建一事。免得你在宛城憂心忡忡。”
賑撫災民可不是個好差事。
且不說一路奔波,到寧州後公務如何繁多。單隻是洪水退去後易瘟疫,就能叫理事的官員頭疼不已。
然天子金口禦旨,無人能夠推拒。
崔琰跪拜接旨,又被衛琦揮退。臨出殿時遙遙一眼,想要再看桌案後的謝璋,卻被俯下身來的衛琦給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