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沒什麽可怕,可是活著不同。

活一日就要受一日的煎熬,仇恨,厭棄,愛慕,憤怒,嫉妒。生生能把活人逼得想要去死。

死多容易,崔琰不能死,崔琰得活著。

活著受盡一日又一日沒有盡頭的煎熬,人生百年,他活到壽終那一日,才能消了她心中的恨意。

想來老天總是有眼的,惡報未到,隻是來遲。

可謝璋動了壞心眼,報應便來得又準又快。

也是那天日暮時分。

天子身邊的小黃門傳來消息,說陛下不知因何事暈倒,急召皇後回宮。

謝璋急匆匆回到嘉德殿時,太醫令已經離去。

衛琦病懨懨地在床榻中蜷著。

他小字狸奴,縮在榻上時也有些貓樣,謝璋輕輕走近,他便睜了眼。

“柔娘。”

少年天子虛弱開口,眉目間還有些慘白。

謝璋的心便忍不住酸疼起來。她一時無措,“我隻不過回家待了幾日,你怎麽就.......”

衛琦卻隻是過來夠她的手。

少年手掌骨節粗疏修長,素來養尊處優,掌心幾乎與謝璋的手一般柔軟。可這柔軟落到天子身上,就顯得不合時宜,一如他日日蔭藥的身子骨。

少年眨眼,他眼中向來煙水朦朧,看人時似睡非睡。

相書上說這並非長壽之像。

謝璋莫名恐慌起來,怕衛琦病弱壽短。她還來不及與他一道過許多舒心快活的日子,他就要早她一步離去。

“朕做了一個夢。”

衛琦卻隻牢牢攥住謝璋的手。

他瞧著夢中不曾見過的女子容顏,有些委屈,有些怨恨。

待挽著她的手在臉頰上蹭了蹭,切實地感受到那處溫暖,他才繼續道,“夢裏和從前一樣,朕是個住在太和殿中的傀儡。太後亂政,世家篡權。人人都想要朕的命,朕不怕的,因為朕知道還有你。”

衛琦垂眸,夢裏的一切是那麽真實,有年號紀事,百官呼和,真實到他分不清何處是夢。

他記得夢中情景。

宮中太液池邊的春燦草開得蔥蔥鬱鬱,和風送暖,他蹲在太液池邊的長廊上,日複一日等著他結發的妻子。

“可是你沒來,你一直沒來,直到朕死了你也沒來。柔娘,那個夢裏沒有你。”

夢裏久等她不至,他隻得將那譚渾水攪弄得更亂了些,才肯安心離去。

可是夢是假的,身旁的人是真的。衛琦側了側身子,直勾勾盯著謝璋。一雙眼中風起雲湧,說不出的意氣執拗。

謝璋隻當他是被噩夢魘著了,“是,夢是假的,陛下都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分不清什麽是夢什麽是真的?”

她早就將衛琦惹她生氣的前事拋在腦後,一心隻想安慰懷中虛弱的少年。

衛琦軟聲要她上榻,她也順從了。

謝璋不知道的是,衛琦病是裝的,夢卻是真的。

他隻是做了個噩夢,卻借口將她哄了回宮。

衛琦相信夢裏一切都是假的,沒有謝璋的日子都是假的。

夢裏他是金殿之上大權盡失的傀儡天子,親族臣輩,人人都想取他性命。他並不怕死,隻是在那個夢裏,謝璋不是他的皇後。他從不曾見過她,也從不曾等到她。

還好那隻是個夢。

“你再也不準離開朕,就算生朕的氣也不許出宮。”

懷中少年嘶啞著聲音,似乎往後再沒辦法開口般在謝璋耳旁緩緩出聲,她便什麽都答應了。

答應他與他白頭到老,答應替他生幾個孩子,答應與他長長久久,答應……

“以後再也不許見些旁的無關緊要的人。”

衛琦咬牙切齒,聲音抑揚頓挫,眼中神采恨恨,病懨懨的樣子就有些裝不住。

謝璋神色一僵,覺察出不對,想要起身,衛琦卻先她一步翻身將她壓住。

少年一改委屈病容,眼中的簇簇怒火燒灼,極富生機和怒氣,被她發覺了也毫不客氣,“朕說得是誰你知道,以後不準再見他!”

他知道謝璋日日在謝園中做了些什麽。

午後又得聽侍衛稟告,說皇後在謝園中與崔家三郎相見敘話。雖然兩人隔著一道竹牆,可也仍然叫衛琦覺得慪氣。

“暈倒了?”

謝璋也微笑,是咬著牙微笑。

枉她白白擔心一場,原來衛琦也是會做戲哄她的。

眸色沉沉的少年天子毫不退縮,也絲毫不知羞愧,隻冷然怒道,“氣暈的!”

他掐著謝璋的下巴,漂亮乖僻的臉頰被怒氣染得豔麗,絲毫看不出體虛氣弱的模樣。

這無理惱怒的模樣倒讓謝璋心安許多。

顧不得計較他說謊做戲,她就又犯了心軟縱容他的毛病。隻是懶洋洋軟下身子,應承衛琦道,“好,都聽你的,再也不見。”

暮色終於落下,燦爛如金的餘暉被遠山遮掩了之後,嘉德殿中便隻剩下了寧靜而旖旎的夜色。

一夜春帳搖晃。

夜裏起了風,風涼而寒。

可若是兩人一起行路,夜色之後便還有天明,天明之後還有無數個長長久久的以後。

謝璋的以後,便和衛琦永遠地牽連在了一起。

一世良緣,攪碎了夢裏的鏡花水月,獨留下身側日日為她捧來滿懷春燦草的古怪少年。

謝瓊到了出閣的年紀,謝重山終於從西北邊地回了宛城。

一身戎甲的少年騎馬緊跟在謝侯身後踏上桂子街時,宛城中一直觀望的世家便明了了。

謝侯愛重這個在軍中屢屢立功的少年將軍,不隻要為他上表請封,還有意讓他承繼自己在軍中的威勢。

果然,隨後太和殿中一道聖旨送出,謝重山便成了最年輕的明光將軍。

嘉德殿中皇後賜婚的旨意緊隨其後,謝家算是迎來了兩件喜事。

可對於如今在朝野中聲名鵲起的謝重山來說,喜事卻隻有一件。

五月初七,宜嫁娶。

謝瓊與謝重山的婚事就定在那一日。

半月轉眼而過。

因著謝璋的寵愛和皇帝對謝璋的縱容,謝瓊出嫁時的儀製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是連前年新安公主出降時也比不上的熱鬧。

長居嘉德殿的天子因為皇後總是陪著妹妹而憤懣不滿,隻能掰著指頭數日子。

等終於捱到謝瓊出嫁之期,忙不迭又賞了座豪奢富麗的將軍府給新婚的一對夫妻。

逾製是逾製,可隻要能請走宮中占了皇後大半心神的新嫁娘,就是再荒唐的事,皇帝也是做得出來的。

謝園中是絕無僅有的熱鬧。

宛城中的朱紫富貴人家都上門賀喜,滿園的紅綢如火般燒開,高牆之內的嬉笑唱和聲衝破天日。

那日裏新嫁娘端坐在鳳儀花車上,從宮中宣和門徐徐駛出,帶著當朝帝後無上的榮寵,嫁給戀慕她已久的少年將軍。

宛城長街道旁的排排鳳凰花樹都極有眼色,在那一日應景早開。葉如飛凰,花若丹鳳,色如烈火。

等到後來許多年,提起當年謝家小姐和明光將軍的婚禮,宛城中的百姓也忘不了那日的熱鬧。

又如何能忘記呢?

謝家滿門榮耀無匹。

謝侯長守邊地,宛城的軍備防務就由謝重山接過。他得了一個閑散侯爺的封號,平日裏卻不怎麽願意去朝中議政,隻願意在府中守著妻女過日子。

婚後第二年,謝瓊便有孕產女。

女兒阿珠出世的時候,謝重山就守在謝瓊身旁。謝瓊疼得額上冒汗,他也滿頭滿臉的冷汗,產婆驅他出屋,他隻牢牢攥住謝瓊的手動也不動。

從正午等到天黑,孩子一聲啼哭時,謝瓊終於鬆了氣,蒼白著臉癱倒在床榻上。

謝重山腳下卻也一軟,差點跌在地上。

謝瓊生得辛苦,謝重山等得心焦。

產婆卻在一旁說孩子降生得極快,看來長大後是個會心疼爹娘的賢淑姑娘。

可產婆一句話中隻應驗了姑娘二字。

阿珠是個姑娘,卻是個天生反骨的姑娘。曉事後便爬上爬下,還是個奶娃娃時就攪得謝府上下都不安寧。

謝瓊教訓她,謝重山便要袒護她。謝瓊再教訓謝重山,他便垂眼討饒。

日子就這樣庸常地走過去,卻已經好到不能再好。

謝家皇後的榮寵數十年如一日,為陛下誕下嫡子阿璃,阿璃落地便被封為太子。

太子阿璃模樣肖似衛琦,性子卻隨了謝璋。聰穎多智,胸懷仁慈,大臣都讚他是天生的明君賢主之相。

太子與他爹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性子。滿朝文武一麵忍著天子的狗脾氣,一麵都期盼著太子早日接了他爹的位置。又有誰還敢去觸皇後和後族的黴頭,上表請皇帝再納後妃?

皇帝在一日,中宮便顯赫一日。

嘉德殿中的皇後娘娘有時想起夢一般的前世,轉眼又看到一心圍著自己胡鬧的皇帝,那些模糊的痛楚卻又都消散了。

她隻管在嘉德殿中過著天下女子俱都欽羨不已的日子,聽人說起朝中的崔司徒和新安公主的惡緣時,也隻是當個笑話聽聽。

前塵如夢,走不出來的人便隻能困頓其中。

新安公主出降崔家,崔琰卻不顧新婦的殷勤討好,婚後第二日便辟屋別居,隻一心撲在朝中政事上。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宛城上下便都知道新安公主與崔家三郎婚姻不幸,是對難解的怨偶。

謝璋從不曾在乎。

是崔琰自己要將自己困頓在前塵的瑣屑中,是他自願聽她的話娶了新安公主,是他自己像條狗一樣遵循著她的一切吩咐,是他耿耿於懷忘不了前世的一切。

許是巧合,許是天意,許是某人執著於令謝璋遵守對自己的諾言。

謝園竹牆敘話後數年。

謝璋不曾再見過崔琰,崔琰不曾再見過謝璋。

昔日乖戾的小矮子長成了一位古怪卻可靠的夫君。

他們的骨肉阿璃承繼了他們的一切,她的秉性,他的皮骨。他是符合百官期待的大雍承繼者,注定會成為流芳史冊的中興之主。

忘記了前塵舊夢,嘉德殿中的皇後娘娘仍然有了極為美滿幸福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