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朱一向厭憎身為羌胡王的父親,一如羌胡王厭惡他的母親那樣,厭憎著羌胡王。
羅朱生得好看。
生下來時是個粉雕玉砌的娃娃,長大後也是羌胡王都出名的美少年。騎著駱駝在王都中逛上一圈,都能收獲許多女子的愛慕。
他能有這個本事,隻因為他長得肖似羌胡王。羌胡王年輕時俊俏桀驁,腰間一柄彎刀收攬而去最多的不是敵人的頭顱,而是羌胡女子們的芳心。
羅朱的母親名喚阿措,生得並不好看。一點也比不上今日的王妃娘娘。
可是她出身顯貴,是以雖然樣貌醜陋,卻也被羌胡王聘為正妃。
先王後阿措愛慕羌胡王,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便以為從此能和她長相廝守。
隻是她病逝之後,羌胡王便迅速將側妃扶正,取代了她的位置,還令滿宮上下不許再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羅朱那時六歲,夜裏替母親守靈時瞧見羌胡王望著母親棺槨的眼神,便明白原來從前父親待他們母子的愛意寵溺都是假的。
身為棺槨中女子夫君,和羅朱父親的羌胡王眼神冰涼又厭惡,羅朱從未在他身上看到過那樣的眼神。
二十年前,摩迦寺中有過一場大婚,羌胡丁靈王之女阿措嫁給了最不得王寵的三王子。
人人都道王子與王妃極不登對。
王子是個玉砌雪琢,肖似婆羅神王般俊俏神氣的人,可王妃阿措卻生得極為平庸。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子娶阿措絕對不是出自愛慕,而是因為丁靈王家勢高權勝,能幫助他在奪取王位時占個頭籌罷了。
阿措自己不這麽想,她覺得三王子人生得好看,心地也善良,並不是那些好以妍醜來較人優劣的庸俗之輩。
況且,她深深地愛慕著三王子,自他還是個聲名未顯,整日在王都外草場上廝混的少年時便已經喜歡上了他。
阿措少時常去草場看三王子騎馬射獵。
桀驁不馴的少年有時會隨手揪些野花野草回來,再漫不經心地編成花環丟給她。每每接過少年送來的花環,阿措便覺得自己一顆心跳得實在太快,快得失了常理,令她氣都喘不上來,胸中都墜成沉甸甸一團。
因著阿措胸中沉甸甸的喜歡,她願意忤逆父親,成為那少年的王妃。
成婚那日摩迦寺中王子的眼神溫潤柔和,被他這麽一瞧,恍然間阿措也覺得自己是個貌美動人的女子,不然他怎麽會用那般溫柔愛慕的眼神瞧著她?
阿措以為自己和夫君是兩情相悅。
就算他繼承了羌胡王位,因著忙於政事,陪著她的時候一日少過一日;就算王宮中的側妃先她有孕,生出了他的第一個孩子,她也一直這麽以為。
阿措對羌胡王的情意深信不疑,她記得羌胡王答應她的每一句話。
羌胡王說過,等到時局平穩,王權穩固,他會帶著她去羌胡以南之地,那裏有漫漫黃沙之後的重重青山。青山之後是繁華富饒的漢民疆域,他們會乘著揚起白帆的大船一路東流,去見識漢人王城的美酒綺景。
隻是時日一天一天過去,他們的孩子都從繈褓中的嬰兒長成個能陪著她一起等他的小小孩童,羌胡王還是沒能實現他的諾言。
阿措等啊等,終於在那場奪取她性命的大病中忽然明白。
也許那都是王說來哄她的。
她篤信了一輩子的事,大抵都是自欺欺人。
曾經身為三王子的少年不曾喜歡過她,隨手擲過來的花環也不過是逗姑娘們開心的玩意兒,接了花環的人是誰都無所謂。如今身為羌胡王的男子更不會愛慕她,宮中那位貌美動人,能替他軟語解憂的側妃娘娘顯然更得他心意。
她隻是個平庸又愚蠢的女子,又如何被那樣俊雅神氣的男子鍾愛?
阿措死在了羌胡王都最冷的一個冬日。
羅朱也是在那一日成了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孩子那時六歲,夜裏跪在母親靈前時瞧見羌胡王望著母親棺槨的眼神,便明白母親口中那個溫柔和善的夫君都是假的。
他的父親原來厭憎他的母親。
母親病逝,他便迅速將側妃扶正,不僅著人取代了她的位置,還令滿宮上下不許再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她住過的宮室被封存,連帶著身為先王後嫡子的他也被送往漢人的王城。
是有多厭惡憎恨,才會在她死之後便忙不迭遮掩掉她留存下來的所有痕跡?是有多薄情虛偽,才會在過去六年裏都裝出那般深深愛慕的樣子?
羅朱像羌胡王厭憎他的母親阿措一樣厭憎著羌胡王。
他不要這樣卑劣薄情的父親,不會像他一樣為了權勢便去欺瞞一個無辜的女子。
他鍾愛美酒美食美色,便要喝天底下最好的酒,吃天地下最好吃的菜,娶天底下最貌美的姑娘。
若是有相貌平庸的女子來向他示愛,他一定會坦坦****地拒絕,告訴她他不喜歡相貌還比不上他的女子。
花朝節醉後初見小胡姬之前,羅朱一直都這麽以為。
阿緹舍將軍家的女兒是個倔強又醜陋的姑娘。
是的,羅朱殿下認為樣貌平平又喜歡上他的小胡姬是天下最醜陋的姑娘。
她臉上雀斑生得奇怪,總是泛著波光的碧眼也瞧得讓他心煩,更過分的是她還那麽膽大妄為,敢當著他的麵說愛慕他。
想起即將成為他未來王嫂的小胡姬時,羅朱總是覺得憤懣不平。
及至稀裏糊塗被她壓著在榻上胡來了一次,他更是覺得她愚蠢不堪,不顧女兒家的名聲也要同他這個不受寵的王子扯上關係。
要是他將來不能娶她怎麽辦?
要是他娶了她以後他又喜歡上別人怎麽辦?
要是她始終如一地愛慕他,他卻不能回以同等的愛慕,又該怎麽辦?
那些時日羅朱被那些不該想的事情困擾地寢食難安。
王位成了他無論如何也要得到的東西,似乎隻要他得到那個位子,所有的憂愁就能煙消雲散。
好在謀取王位此事進展得十分順利,順利到超出羅朱的想象。
他不必自己去搶去奪,就已經有人親手捧了王位來獻給他。
失竊的印璽被使者趁著夜色送到了羅朱的府邸。
使者來自宮中,是日夜侍奉在羌胡王身畔的侍臣。侍臣說大王一心要將王位傳給殿下,殿下可將印璽收好了,待明日天亮便可進宮向王邀賞。
羅朱細細檢查過,印璽是真的。
羌胡王一心希望他承繼王位也是真的。
他命人從長子的寢殿中盜出了印璽送來給他不說,還刻意頒布了尋得印璽著為王的旨意。
羅朱卻覺得十分好笑。
恍然十幾年,先王後遺骨化否?舊日寢殿朽否?
宮中的高高在上的大王是否還記得元後名喚阿措,是個相貌平庸但笑起來時尤其溫柔的女子?
他讓謝重山原樣將真正的印璽送回羅霜的寢殿,就是想看看他那個好父親能做到什麽地步。
羌胡王摔碎印璽降罪羅霜母子,下旨冊封嫡子羅朱為王儲一經傳開。
羅朱便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趴在母親膝上玩鬧的孩子,溫柔女子仰頭同在奏章中忙碌的高大男子敘話時,眼中湧出點點希冀。
“咱們的孩子十分純善聰穎,以後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君主。”
男子分明是點了頭的。
所以在千萬個他不曾踐行的諾言裏,還是有這麽一個實現了的嗎?
羅朱殿下從前不信宿命巫蠱之說,可是後來慢慢信了,便又覺得自己和小胡姬大抵是天賜的孽緣。
否則他不該也不會喜歡上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子,更不會因為她的不理睬而鬱鬱寡歡。
兩人成婚之後,小胡姬的熱切漸漸消減下來。
從每日親自來問尋他兩次,變成每日隻派人過來敷衍一次。再到後來,竟是他不去找她,她便當沒他這個人了。
為何呢?
羅朱殿下要自己問個明白。
彼時小胡姬隻是懶懶將他推開,隨意敷衍過去。
“也許是突然就不喜歡了,也許是十分愛慕,愛慕到都開始憎恨陛下您了。”
羅朱對這兩個答案都不滿意,他湊上去,強自將小胡姬的身子扳正,已經有了睡意的女子不耐地推他,他便鎖住她的雙手,逼她睜眼看他。
在榻上極為嫵媚俏麗的小胡姬早已不是昔日追在情郎身後隻為博他歡心的小姑娘,她徐徐睜眼,慢慢啟唇,一句,“我隻是覺得陛下你好煩”,便將羅朱震得心肝俱裂。
被妻子嫌棄的陛下覺得日子說什麽也過不下去了。
他早就該想到的,如她那樣熱切的渴慕,必定會有消減衰亡的一日。
可若是他早知這一日一定會到來,又為何還要鍾愛上她,又為何還會愛她愛得難以割舍?
羅朱很生氣,氣得額上青筋都擰了出來。
他捏著小胡姬的手腕,蠻橫無理地湊上去索吻,非要讓她改口承認,她一如往昔那般深深愛慕著他。
小胡姬實在困倦,歎了又歎。
最後實在無法,睜眼便將羅朱推開,翻身又騎到了他身上。
“你鬧夠了沒?”
“我鬧什麽了?”
羅朱委屈。
此時姿勢一如她初次逼他承認心跡。
隻是那時小胡姬哭得眼淚巴巴,是邊抽噎邊將他按在床榻上的。
“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如今是得手了,就預備輕賤我了?”
他咬牙繼續道。
身上女子眼裏是淡漠的,無奈的,安靜的。
她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可他明明是她的夫君,還是她一直以來喜歡渴慕的人。昔日那般殷切地追在他身後,就為了等他一次回首,為何她如今會變成這樣?
“那你想要我怎樣?”
小胡姬俯身湊近,在羅朱額上落下一吻。
“是這樣?”
女子唇軟而香,羅朱卻攥緊了拳頭不肯被她收買。
“我隻是要你像從前一樣待我。”
時時跟在他身後,時時關注著他的行蹤。
他說這話時就像個任性的孩子。
小胡姬簡直要被他氣死了,跟著他的時候嫌她煩,不跟著又要發牢騷。她已經準備放他自由了,他卻又賤兮兮地湊上來再招惹她一次。
到底是誰賤得慌?
“你……”
她眉眼間升騰起怒火,落日熔金一般在晴柔的麵頰上燒灼。
隻是怒氣還是一點一點黯淡,最後變作清亮的淡漠,就像夕日落山,最後一抹餘暉消逝在冰涼的水麵上,安靜且沉寂。
小胡姬看著羅朱俊朗茫然的眉目,隻是平靜地倒下去,然後蜷著身子嗚咽起來。
入目之內是紅羅軟綺的輕紗曼帳,她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誰要再討好他,誰要再喜歡他,誰要一直跟他玩你追我逃的遊戲啊。
他當她是什麽人啊,捉迷藏玩了幾年也不會累,能永遠抱著耐心和細心,費盡心思去抓一個不會回頭看她的人嗎?
她隻不過是愛慕過他,就要任他輕賤到失卻自尊,永遠都不得安寧嗎?
“你,你怎麽又哭了?”
羅朱慌忙起身,女子纖細單薄的脊背一抽一抽,顯然是哭得極為傷心。
他的手方觸及她的肩,就被狠狠拍下來。
“不許碰我,你走開!”
夾雜著泣聲的嗓音十分清麗,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嬌嫩的像朵花一樣,也隻有這時羅朱才想起來她比他要小上四五歲。
日日追逐著他的少女看似堅韌又頑固,無論他如何冷淡對待都不能摧毀她的熱情。可是她蜷縮成一團哭泣的時候,分明也是個需要人疼愛嗬護的姑娘家。
羅朱心裏泛起酸澀。
她原是他的妻子,最不該讓她傷心的人就是他。明明他是歡喜愛慕她的,可為什麽會惹得她如此哭泣?
“你別哭了,往後你愛怎麽樣就怎樣,我不會再多嘴了,也不會再煩你了,好不好?”
羅朱擰眉,簡直想在自己臉上抽幾巴掌。
他輕輕將仍在抽泣的女子翻轉過來,一麵哄她,一麵替她擦眼淚。
碧波樣的眼眸像水洗過的翠玉一般,長睫覆蓋下來,眼中的淚水就氤氳成一片細密綿延的水霧。
羅朱心裏針尖一樣疼痛,他湊上前去吻小胡姬的眼睛。
淚水是鹹的,他的心是酸澀的。
他喜歡她,並不想讓她傷心落淚。
哄慣了女兒家的陛下一時無措,對著自己真正歡喜的姑娘,卻隻想出用親吻來安慰人的法子。
好在法子雖然老套,小胡姬卻受用。
男子溫軟的唇一下一下啄著她的眼睛,滿目水光中他麵上忐忑的神情讓她陡然間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害怕她的眼淚,他已經被她掌控。
或許別扭又事多的陛下也許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愛意,才會用任性撒嬌的辦法來惹她注意。
小胡姬不哭了,心裏想你也有今日。
可對著羅朱沮喪的神色她卻仍然哽咽著開口,“可我已經嫁給你了,你不來見我,是要人人都笑話我嗎?”
“不是!當然不是。”
羅朱覺得自己唇舌都木僵起來。
心裏明明想得很清楚,感覺卻混沌得很。
他想要日日和她膩在一起,想要她永遠注視關注著他,可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來。
“不是?那你到底要如何?弄得我傷了心,輕飄飄幾句話就當沒事發生了?”
小胡姬起身裹上紗衣,眼中仍然含淚,心裏卻隻等著羅朱低頭就範。
羅朱隻看著她的唇一張一合,聲音輕緩和順,卻如同鴉羽般敲打著他的理智,將那些一直抗拒的歡喜和期許解救出來。歡喜和期許是他的本能,就算他逃避躲藏抗拒,可本能就是本能,能稱之為本能的東西,大都是人力所不能避及的。
帳間清清爽爽,側身而坐的女子鬢發散亂,柔軟燈火落在她不算精致好看的麵容上,卻令他心中一時麻癢一時酥軟。
他不鍾愛美人,隻是喜歡一個相貌平庸的姑娘。
這喜歡來得要比他想象之中要堅固頑強。
並不會為世間其他美妍秀美的女子所動搖,他不是他的父親,所以絕對不會讓她落得他母親那般的下場。
他抱住小胡姬躺倒,然後再用力地吻了上去。
“我以後補償你,從前你如何待我,如今我就如何待你。往後你就算膩煩了我,我也不放你走。”
這會兒羅朱說得斬釘截鐵。
“既是夫妻,就該白頭終老,何況我一向心愛於你……”
窗外清風忽來,吹動紅帳搖曳,小胡姬看著身側羅朱皎然如月的麵頰,一時間眉眼舒展,索性環住他延長先前未曾結束的吻。
他終於肯說出來了。
她仍然不知他何時心愛於她,但是不要緊,往後她有一輩子的時間去逼他說出來,但此時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夜紅帳翻浪。
此後沒有了喜歡到厭煩的王後,也沒有了不肯承認自己心意的陛下,磕磕絆絆行至如此,還能繼續走下去,就已經是人間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