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到了一月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一日。

那天,文宗在紫宸殿舉行早朝,金吾大將軍韓約奏報,左金吾仗院內的石榴樹上突然夜降甘露。宰相李訓就提議,“天降甘露於冬月,乃是降祥瑞於皇宮也,實屬大唐再興的吉祥之兆,皇帝應親往禮拜上天,以求國運昌盛。”於是,文宗皇帝來到含元殿,命宰相、中書、門下省官吏先去觀看。大家看後向他奏說,“那裏好像並無甘露降臨。”文宗聽了,又命神策軍左右護軍中尉宦官仇士良、魚誌弘等人,率領全體宦官再次去察看真情。仇士良等來到左金吾仗院內,突然發現韓約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又發現院內埋伏著許多兵卒。他們見了迅速奪路而逃,致使引誘宦官到金吾院,將其一舉殲滅的計劃化為泡影。宦官們逃到含元殿後,將文宗挾持著乘轎入內。李訓、韓約等人立即上殿保駕,和宦官們發生激鬥。金吾衛士及禦史台兵卒五百餘人上前奮擊,殺死宦官幾十人。宦官也將李訓打傷在地,抬著文宗逃入宣政門,緊閉不出。朝臣看了大驚,隻好四散而逃。

事情至此,所謂的甘露事件並未結束。仇士良立即派遣神策軍五百人持刀出宮,逢人便殺,死者約六七百人。接著關閉城門大行搜捕,又殺一千多人。參與這件事的官吏先後遭到捕殺,李訓、王涯、賈涑等數十位朝官慘遭殺害,無一幸免。

朝內的事賈島多少知道一些,可他不敢相信宦官們竟能殘忍到如此地步,以至於事情已經過去月餘,老百姓還是一幅誠惶誠恐的麵孔。當他聽劉氏說,遭受罹難的,有王涯和賈涑,驚得打了一個冷顫,額頭禁不住也湧出汗來。

劉氏見了不解,為之一驚,“相公這是咋了?怎麽一聽王涯、賈涑的名字,就怕成這樣?”

賈島傻傻地愣著,半晌沒有言語。見賈島沉默不語,劉氏再問了一遍,他才回過神來,對她說了心中的痛楚。他喃喃地說:

“賈涑卸任浙東觀察使,回到京城才兩個來月呀,怎麽就卷到這場風波中。當初,賈涑前輩還向他許願,進京後要向皇上美言舉薦我呢。王涯和恩師韓愈同年及第,多次幫攜過自己。其他幾位他不甚熟識,可這二人為人剛正無私,處事光明磊落,怎麽會有這種災難呢?”

劉氏“哦”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

“對了,前陣子,有一位叫盧仝的人來咱家,說是你的故友,還在江南見過你的。”

賈島一聽轉憂為喜,急切地問她:“玉川子確實是我的故交,我們在洛陽就已是熟識的詩友了。他多年來研習茶理,並為陸羽的《茶經》作注,還說到長安來傳播茶道的。我還要尋訪他,不知他現在住在哪裏?”

劉氏說:“那天,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就到街上去看,隻見從永寧坊押過來一群人。在平康坊街口,宰相王涯和他的族人被一條長繩子綁在一起,最前麵有兩個年輕人抬著一個年近九旬的白發老太太,她不能走,也不能坐,躺在擔架上,老人並沒流淚,隻是不時指指天指指地,要麽就用瘦若幹柴的手捂在胸口,喃喃地說些什麽。”

“這是王涯的老母親吧。”賈島猜測著。

“就是,圍觀的人都認識她,有幾個老媼已擠到街道中央,跪在地上,攔住擔架,還有的撲到老太太身邊,拉著老人的手哭叫著。老人渾濁的眼裏沒有了一滴眼淚,她反而勸說著眾人,‘甭哭,甭哭,我兒為鋤奸宦而死,死得無憾,死得光榮!’那幫神策軍士卒氣勢洶洶地衝上前,連打帶推地將街上的人趕到路邊,押解的隊伍才又緩緩向前挪去。一時間,街上除了低聲的哭泣,再無人敢語。”

賈島禁不住也淌下一滴清淚,歎道:“唉,弄得啥事嘛,他們竟連九十歲的老人也不放過,這真是滅絕人性啊!”

劉氏並沒聽他的感歎,繼續說:“忽然,我看見那群人中有一個人似曾相識,可他那身破爛的衣服和滿身的傷痕使我一時不敢相認。當我看到他瘦瘦的身軀和光頭時,才猛地一悟,驚道,‘盧仝怎麽在這裏?’一個宦官聽了,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用一柄鋼刀指著我,尖著嗓子吼道,‘你想找死!想跟李訓、王涯一起去死?那就到郊廟走,老爺我一定賞你一刀!’我當時也被嚇得不敢言傳,等到再看時,盧仝已經走遠了。”

“你是說,玉川子也在其中?”賈島心中一驚,急切地問她。

“是的,就是來咱家的那個光頭盧仝。”看著賈島驚慌的樣子,劉氏如實地告訴他。

賈島聽了盧仝也在這次事件中慘遭殺害,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這到底是怎麽了,盧仝的命咋這麽苦,年輕時拖家帶口,避居洛陽,過著貧困的生活,後來到了江南,開“訪盧閣”研習茶道,過了多年與世無爭的清靜日子,他的生活也安穩了。誰知他偏要帶著傳播茶道茶藝的宏願來到長安,這才不到一年時光,竟然糊裏糊塗地命喪黃泉。唉,黃泉路上無老少,難道這就是命嗎?

劉氏又說:“我後來聽說,事發時盧仝和幾位客人住在王涯家。他們並不曉得朝中所發之事,神策軍的士卒將他們綁了起來,他不知發生什麽事,喊道,‘我乃是江南盧仝,與你們無冤無仇,又無罪責,為何抓我?’一宦官說,‘你既說是江南盧仝,怎麽聚在王涯府內,住在這裏就是鐵證,怎麽無罪?’就這樣,城門失火,可憐了盧仝這條無辜的魚兒。”

晚上,賈島躺在溫熱的火炕上,也覺得渾身淒冷。他百感交集,徹夜難眠,盧仝在太湖訪盧閣為他送別的情形不時映現出來。回想盧仝的一生,他淚水潸然,喃喃地吟道:

賢人無官死,不親者亦悲。

空令古鬼哭,更得新鄰比。

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

天子未辟召,地府誰來追。

長安有交友,托孤遽棄移。

塚側誌石短,文字行參差。

無錢買鬆栽,自生蒿草枝。

在日贈我文,淚流把讀時。

從茲加敬重,深藏恐失遺。

吟罷此詩,賈島依然沒有睡意,他披衣下炕,在屋中左右徘徊,隨後又研磨鋪紙,將這首新作的悼詩一句一句抄在紙上。詩抄完了,淚水也幾乎流盡,詩箋上洇上了無數渾濁的淚跡。直到雞叫時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