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賈島起了大早,急匆匆先去了柳公權的府上。一年不見,柳公權高興地接待了這位同鄉。二人寒暄數句,話題就扯到了震驚整個京師的甘露之變上。說起此事,柳公權也是連聲惋歎,又告訴了他一些當時的情況。

那天,文宗皇帝被宦官抬進宮裏時,王涯、賈涑等人已回到中書省。宦官們帶著神策軍衝了進來,見人就殺。宰相李訓眼睜睜地看著皇上被宦官們抬進內宮,知道大勢已去,勉強從地上爬起,看看並無大傷,趕緊往外逃命。在丹鳳門外,他看見有個被打死的小吏,心中暗喜,匆匆脫下死者的衣服,搖身一變,竟成了一位身著綠色官服的六品小官。他擔心在長安街上被人認出來,出了皇宮,徑直往終南山逃去。宗密禪師過去曾和李訓友善,李訓來到終南山圭峰寺,他見此情景,想把李訓剃度為僧,以便藏匿。無奈,宗密禪師的徒弟們隻怕殃及寺院,堅決反對,李訓沒法,隻得又向鳳翔奔逃。途經周至,被當地將士抓獲,要押赴進京,他哀求押解他的士卒將自己殺了,將首級帶到長安。

賈島聽了李訓逃往圭峰寺,心想這幫宦官心狠手辣,會不會對宗密禪師下手呢。帶著一絲擔驚,賈島未敢久留,他別過柳公權,悄悄地去了一趟終南山。

終南山圭峰寺,還是先前的模樣,可是僧人已不甚多。他們大都認識賈島,也得知他和師傅交情深厚,也無須避諱。賈島問及宗密禪師,一個僧人將他拉進一間石室中,告訴了他宗密禪師的去向。

宗密禪師聽說李訓一到周至就被抓獲,知道宦官們已知李訓逃離的蹤跡,徒弟們也替他操心起來。最後,在徒弟們的一再唆使下,宗密禪師想來想去,就喬裝打扮,翻秦嶺潛往四川去了。果然,次日就有宦官帶著幾位神策軍士卒,怒氣衝衝地來到圭峰寺尋宗密禪師,好在他並不是主謀,未曾尋根摸底,才躲過一劫。這一月多來並無消息,想必他已到了安全境地。

賈島聽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又悄悄地回到長安。

看到那麽多的官吏甚至無辜百姓都被卷進了這場朝廷政變中,賈島感到萬般失望和無奈。他想,前輩賈涑,宰相王涯,他們可都是好人啊,怎麽就稀裏糊塗地卷入這場政治鬥爭中。忽然,他想到了令狐楚。令狐楚雖然與恩師韓公有過分歧和恩怨,可是令狐大人也確實待自己不薄,不知他老人家在這次事變中是否也城門失火,遭受池魚之禍。他聽人說到了這次事變中受牽扯的人眾,並無人提及令狐楚。

那天,他特意問柳公權,得到的答複是,“彭陽公是不會那樣傻的,他和李宗閔是一黨,李訓當年排斥打擊李宗閔,幸虧皇帝沒有點頭,彭陽公才得以逃脫。而宦官仇士良知道他和李訓曾有矛盾,也不會加害於他的。”

賈島聽了也覺得有理,他決定親自到令狐楚府上探個究竟,順便向他問候一聲,自己回到長安多日了,還不曾到他府上去呢。

彭陽公令狐楚如今身居相位,雖然已經七十多歲,卻還要天天上朝,時時給文宗皇帝議政出策。他的府邸坐落在開化坊,由於營造時間已久,庭院並不寬敞,而且已顯破舊。令狐楚被晉封為彭陽郡開國公後,本想翻建新宅,由於朝中政局不穩,就沒敢大興土木。

賈島來到門前,說明來意,家人說:“彭陽公現在上朝去了,你暫且回去吧。”

他聽了,無奈地正想退去,令狐綯一聽門外是賈島的聲音,高興地急奔出來,熱情地將他拉進門。

兩人進了相府,來到客堂,穿過專門用來款待賓客、行加冠禮和婚禮的前軒,後麵有一塊一人多高的屏風,轉過屏風,又是一間小客廳,屋內錯落有致的擺設著桌椅家具,四周牆上掛了不少名人酬贈的字畫,房間並不很大,收拾得幹幹淨淨。

令狐綯是令狐楚的長子,如今也是進士出身,在弘文館擔任校書郎。他如今對賈島非常尊敬,也向他說些作詩為文之法,彼此說起話來頗為投機。

今天,令狐綯見了賈島,興奮之情不覺湧上顏麵。他高興地說:“父親上朝去了,他一會兒就回來了,咱兄弟倆在這裏喝口茶,敘敘舊吧。”

賈島一聽令狐相公果然無事,放下心來,開心地和令狐綯喝起茶,聊了起來。隨即,他又聽到了一些甘露之變的隱情。

令狐綯說:“李訓這人能言善辯,陰險詭詐,尤通察言觀色之術。他先結交鄭注,又和鄭注一起跟宦官王守澄修好,得到他的推薦,得以拜見皇上。倆人跟文宗皇上議論朝政,獻計說,先除宦官,再收複被吐蕃占領的河湟地區,然後消滅河北殘餘的藩鎮勢力。這些建議恰恰合乎文宗之意,於是文宗皇帝就任命李訓為宰相,讓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同時,倆人又在朝中聯絡了王涯、賈涑等人,決定先利用王守澄和仇士良之間的矛盾,除滅王守澄宦官集團。

“這個計謀得到文宗同意後,他們先以謀害憲宗之罪處死宦官陳弘誌,殺掉與右神策軍中尉王守澄爭權的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推薦對王守澄一直心懷不滿的宦官仇士良為左神策軍中尉,這就為王守澄樹立了一個對立麵。接著,文宗對王守澄明升暗降,任命他為左右神策軍觀軍容使,除去中尉之職,奪了他的兵權,讓他離開京師。為王守澄餞行時,文宗又派一名使者賜他毒酒,將其毒死。”

賈島聽了,憤慨地說:“這些閹豎專權恣橫,死有餘辜,就應落得如此下場。隻可惜朝中那些以此受難的良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