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和令狐綯正說著,令狐楚回來了。幾年不見,令狐大人更加蒼老,雙鬢斑白,銀發稀疏,臉上皺紋縱橫,隻有那雙眼睛依然炯炯如故。

賈島見了令狐楚,高興地站起身深深一揖,說道:“晚生剛從杭州回來,得知發生了甘露之變,許多宿儒大臣紛紛罹難,多位舊友慘遭殺害,聽此慘局,我直替令公擔心,今日特來探視問安。”

令狐楚微微笑了一聲,和賈島打了聲招呼,隻問他江南之事,並不談及朝中政變。賈島明白令狐楚此刻的想法,也就不再多問。

李洞言語不多,待賈島體貼周到,頗得賈島夫婦喜歡。賈島不在的日子,他常來升道坊,替劉氏備些柴薪,買點糧食。賈島回到長安,李洞更加高興,興奮地從城南趕來,幾乎天天聚在升道坊。李洞一見賈島,口裏“恩師、恩師”叫個不休,纏著他讓給自己講講江南的事。

最近,賈島一直處在甘露之變的痛楚之中,常常言不由衷,口裏說著杭州,三言兩語就會扯到賈涑和盧仝身上,不時為此傷神。唯一令他振奮的是,摯友姚合不僅給自己找到了乘龍快婿,而且也收了幾位高徒,使他的詩才有了繼承之人。隻有說起這些,賈島的臉上才會泛起陣陣笑容。

賈島說了李頻娶姚合女兒茗兒的事,聽得李洞轉憂為喜,替恩師和姚合高興不已。他笑著說,“姚前輩將女兒嫁給李頻,恐怕還會替女婿的前途著想呢,他一定會向那位李秀才傳承自己的詩才,並讓他參加科舉,為國出力的。”

賈島歎了口氣,說:“如今我唐朋黨相爭,宦官專權,朝中如此混亂,就是真有英才佳士進京應舉,恐怕也難以考中,更別說什麽各盡其才,百業興旺了。”

李洞聽了賈島的話,心裏也酸酸的,他每次想到恩師為了科舉仕途的半生心酸,就打不起精神來。他對賈島說:

“我以為,身處如今這種世道,參加科舉考試已無啥意義了,與其在科場虛度時光,還不如靜下心來,寫些絕妙詩章為好。”

“話雖如此,可我正是因為過於癡迷作詩,看淡了名利,才落得如今這種潦倒境地。雖說我也曾登科,難得的那點欣喜卻讓“科場十惡”的罪名扣了下來,十餘年來,隻有在樂遊原上艱辛度日。如今,盡管我的罪名已得到朝廷赦免,可是幾年來並無任何轉機,還不是東來西去地寄人籬下,靠朋友的施舍艱難地生活。”

賈島頓了頓,繼續說,“我人薄言微,不像摯友姚合。我雖然可以教你詩法,但是,我的際遇你卻萬萬效仿不得。至於你的生計前程,還要靠自己努力啊!”

賈島說得語重心長,李洞聽得心服口服,二人一直聊到深夜,才各自解衣睡下。

忙碌奔波了幾天,轉眼已是除夕,賈島依照多年的舊例,又籌備起祭詩的事來。

說是祭詩,賈島依然態度虔誠,他對自己多年來因詩所累的無奈,對甘露之變中逝去的那些宿儒名相、無辜人眾的惋歎,全融入了他謄抄的一首首詩篇中,融入了那一根根飄著嫋嫋輕煙的香火,一杯杯和著濁淚的酒杯中。祭罷詩,賈島兩眼潮紅,禁不住又淒然淚下,低聲歎息:

難道這就是命麽?這真是人生在世千般苦,何須留戀紅塵中啊!

開成元年(836)二月,文宗皇帝登上丹鳳門樓,大赦天下,並改年號為開成。

文宗皇帝的一舉一動仍被宦官們操縱著。可是,無論如何,每次朝中大赦,最先感到溫暖的,便是那些在外流放被貶的官員,以及那些遭受牽連的貧寒學子。這次,身心早已凍結的賈島,也感受到了一絲溫暖。他那頂“科場十惡”的帽子被卸去以後,雖然並沒有好的進展,卻也獲得了不少自由,不再有被人瞧不起的顧慮。從此,他開始更加自由地出入各位師友的高官府邸、僧廟道觀,和他們高談闊論,說詩論事,品茶講佛,一下子回到了昔日的輕鬆之中,人也仿佛年輕了許多。

看到賈島一副高興的樣子,朋友們也替他高興。令狐楚每天上朝,柳公權身在翰林,都有許多覲見皇上的機會,二人多次給文宗說情,希望他能對賈島的事有個說法。起初,文宗甚至想不起賈島是誰,當一說起那年賈島、平曾等人被貶之事,他才恍然一悟,想起這位賈島,就是當年以推敲結識文公韓愈,並拜其門下的賈島時,淡淡地說,“我聽說這人狂妄自大,憑著自己的一點才學,不將禮部官吏放在眼裏,這樣的人不再追究責任就好了,二位愛卿怎麽總是在朕麵前提起他呢?”二人隻有再三解釋,後來也得知賈島除了傲世之才,也確實沒有什麽劣跡,便順水推舟,放了人情,還說到秋後將賈島追為進士,和今年的新科進士一並被授以職務。

兩人傳出聖意,賈島聽了暗自激動,對他們連聲感激。

初秋時節,摯友姚合卸了杭州刺史之職,回到長安。賈島喜出望外,不容分說先趕了過去。

姚合雖然在外任職,也常和賈島見麵,可是每次相見,都如隔三秋一般,有著說不完的話語。姚合在路上走了二十多日,欣賞著沿途千餘裏的初秋景致,心情非常輕鬆,自然就有不少新作誕生於他的筆下。

賈島看著姚合沿途所作的二十餘篇新作,讚不絕口,連呼高妙。他說:“姚兄這次回長安,雖然卸了刺史之任,放下你為官一方、造福萬民的治世之才,不再為江南百姓謀取利益,可是,等待你的中書省諫議大夫一職,將使你官居四品、值得慶賀的事情啊!往後,你將為整個國家謀事,為聖上出策,責任大了,擔子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