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甚至將姚合的新作帶回家中,細細品評,覺得他的詩作已與以往的武功體大有不同,以至於常常夜裏醒來,還要捧著姚合的詩讀上幾首。喜慶之餘,他也寫了《喜姚郎中自杭州回》,詩曰:
路多楓樹林,累日泊清陰。
來去泛流水,翛然適此心。
一披江上作,三起月中吟。
東省期司諫,雲門悔不尋。
詩中說姚合從杭州回來,正是初秋時節,一路上無論坐船還是乘轎,都是在蔥鬱的樹蔭裏穿行,沿途的炎熱自然就忘掉了,心中惦念的隻是急急趕路。他對姚合來去無礙的境界十分欣賞,對他的這些新作更是欣賞不已,以至於達到忘情之境,常常夜不能寐,獨自起來在月下漫步吟唱。
他將這首詩送給姚合,姚合看了也由衷地說:
“浪仙兄的詩才也大不同前,令我望之不及了。尤其詩中的‘一披江上作,三起月中吟’一句,構成了絕妙的流水對,無關聯詞,初看不通,細品又不失為工整之對。”
賈島謙虛地說:“你說得極是,我的詩中常常會用到這種流水對的,這種句式用在詩中,自會形成另一種妙趣,你說是嗎?”
賈島的話聽得姚合連聲說是。也是的,他們的詩也是該達到自成一家的地步了,尤其賈島,半生求索,唯一的成就就是他的詩文,也該讓他有所造詣了。
開成二年(837)春,在眾位師友的協助下,文宗皇帝將賈島重新推上進士之列。此時,已是五十九歲的詩人賈島,奮鬥一生,徘徊一生,老了老了,總算有了進士的名望。
賈島重新擁有了進士的殊榮,本該是高興的事,朋友們紛紛前來道賀,贈送詩詞,賈島卻總是提不起精神來,他隻是禮節性的拜望了令狐楚、王建、柳公權等在此事中出了力的師友,就默默地回到升道坊。
回顧他的半生,從起初那個久負名望的幽燕騷客,到寂守僧房的無本和尚,再到奔波科場潦倒不堪的落第舉子,他不知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年輕時的傲世之才,中年時的落泊無奈,以至於到了如今的白發進士,他似乎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朝廷的科舉製度,隻不過是朝廷選拔官員製度,他並不是考察文學創作才華的製度啊。難怪詩仙李太白久負詩才,官至翰林學士,卻從沒登上進士之列,王維王摩詰,還有他的忘年交孟郊孟東野,將自己的溧陽職務放在一邊,安安然然地寫他的詩,雖然清貧一生,卻也在大唐詩壇爭得一席之地。一個人自有一個人的活法,看來我的一生也該如此,隻要高興了寫寫詩,也不必惦念吏部的解褐考試,多多少少謀份差事,安頓好他和妻子劉氏的生活就行了。
想到這裏,一首《詠懷》詩就在他的心頭生出,他取出筆墨,一筆一劃地寫在紙上。
縱把書看未省勤,一生生計隻長貧。
可能在世無成事,不覺離家作老人。
中嶽深林秋獨往,南原多草夜無鄰。
經年抱疾誰來問,野鳥相過啄木頻。
正如詩中所言,他早已看淡了自己的滄桑一生,對今生他確實已無過多的奢望。眼下,他隻有靜下心來,等待朝廷的安排了。
賈島依照慣例,順利地通過了吏部的解褐考試,下麵的事情,就是等候朝廷授職赴任了。
這時節,他依然住在升道坊,閑了就到樂遊原北麵的青龍寺中遊逛,和寺中的住持及高僧們品茗香茶,相互切磋詩文,探討佛理。
青龍寺新任住持覺輝大師是賈島新近結交的僧友,他雖然才五十左右,卻已有三十年的僧齡。覺輝大師待人隨和,留給人的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而且,他精通書法,又頗有詩才,對佛理尤其精通,不失為青龍寺德高望重的高僧。文宗皇帝多次光臨青龍寺,也和他成了友善之交。那年覺輝勝任青龍寺住持,文宗皇帝還親自賜他袈裟禪杖,使他聲望大增,青龍寺一時盛名遠揚。
如今,殿中禦史姚合、侍禦史王建,還有崔杞、杜中立二位駙馬,也是青龍寺的常客,他們又皆與賈島關係密切,慢慢地,賈島在青龍寺的名聲也再次揚起,二三十年前的那個賈島形象又不時映現在大家眼前。
開成二年(837)四月初八,賈島帶著小詩友李洞又奔青龍寺而來。路上,他給李洞說,“王仲初待我不薄,那年前往光州,承蒙他贈予銀兩,可我回長安已經數月,僅和他見過一麵。王兄卸了光州刺史之任,回京後在朝中擔任侍禦史,常常出入宮闈,幾年下來,竟作了百首《宮詞》,這些詩作突破了前人抒寫宮怨的窠臼,廣泛地描繪宮禁中的宮闕樓台、早朝儀式、節日風光,甚至聖上的行樂遊獵,歌伎樂工的歌舞彈唱,宮女的生活和各種宮禁瑣事,猶如一幅幅風俗圖畫,一一展示在世人麵前,真可謂寫人栩栩如生,說事針針見血,很快就在朝野傳開。”
他告訴李洞,我們要在青龍寺雲峰閣相晤,暢談詩文,今天帶你來,也讓你見識一下大家的風範。
“你是說,姚合、王建,還有崔杞、杜中立,他們都來嗎?”
“那當然,他們都是我的詩友,又是知交,怎能食言呢?”
李洞起初不信,見恩師說得一本正經,又令他不得不信,師徒二人興致勃勃地往青龍寺趕來。
正是樹枝濃綠、菜花泛黃的時節,陣陣清風撫弄著初夏的晴空,許多燕子自由地在樂遊原上飛舞著。
賈島帶著李洞來到青龍寺。大家相聚雲峰閣的事覺輝大師已說過多日,幾位寺僧知道賈島是相約而來的,就告訴他:“浪仙施主,別的人還沒來呢,你們不妨先到寺中等一等。”
賈島客氣地跟他們招呼一聲,帶著李洞進了寺門。他倆先在寺中轉了一圈,就來到雲峰閣的樓上。
青龍寺坐落在樂遊原上,雲峰閣又在寺的高處,是一座兩層木質閣樓,除了寺中那座佛塔,這裏可是青龍寺的最高處了。登上木樓,四處張望,東南西北的不同景物盡收眼底。東邊望去,隻見灞河兩岸良田千頃,快要抽穗的麥子在風中**出一道道漣漪;南麵穿過樂遊原,可以看見濃綠蔥鬱的杏林正掩著若隱若現的曲江水;西麵則是工整的宛如棋盤的街道城坊,紅牆綠瓦的皇宮大院;再望北麵,白茫茫蜿蜒東行的是流淌的渭水,渭水之南,端東端西直直挺挺的,則是進入長安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