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樂遊原,賈島不免生出心曠神怡之感,甚至李洞也高聲誦唱,要作《夏日青龍寺雲峰閣》。眼見日已過午,幾位師友還沒到來,賈島就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卷詩稿,一邊自我欣賞,一邊做著進一步的斟酌推敲。
賈島將詩卷放在桌上,背了手站在一邊往外張望,口中朗聲吟誦著詩卷上的詩篇,不知不覺竟到了忘我的境界。
這時,一位公子走上雲峰閣,他見賈島正背對著樓梯口,吟誦詩辭,陶醉其中,他不便打擾,就輕輕走到桌前,捧起桌上的詩卷看了起來。賈島起初瞥見他,以為是李洞,並未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地吟誦著。他偶然回頭,卻發現這人並不認識,而李洞也不知哪兒去了。
這人大約二十五六,穿著一身米黃長衫,腳蹬一雙白底黃幫的綢靴,隻見他一臉紅潤,胖胖的,頭梳得油光溜滑,黃色的璞巾上別著一根淡黃的金簪。賈島心想,這是誰呀,怎麽這麽無禮,也不打聲招呼,就捧著別人的詩卷看。再看看他那身裝扮,也不像什麽高官文士,簡直是一個紈絝子弟、市井無賴嘛。這人不知作詩的辛苦,也不知這詩的來曆,就大大咧咧地隻管瀏覽,這簡直是汙蔑我們的心血,太看賤我們這幫貧寒詩人麽?
賈島想到這裏,乜斜著看了那人一眼,氣衝衝走過去,一把將詩卷奪了過來。
那人不知怎麽回事,看著賈島,氣呼呼地說:“你這人怎麽了,我正欣賞卷中詩句,你怎麽奪……”
“看你穿著這麽華麗的衣裳,想必是個富家公子吧?你們這些紈絝子弟,根本就不是懂詩的料!”不等那人說完,賈島就氣憤地說,“我的詩你看了也白看!”
那人正看得入迷,想將被奪的詩卷再奪過來,他看著賈島眼裏滴血的神情,又氣憤又無奈,愣愣地看了賈島一眼,訕訕地回頭下了樓。
少頃,李洞上了樓。賈島氣得嗔怪他:“你剛才哪兒去了?”
“我上茅廁了,咋了?”
賈島嗬嗬笑著,將剛才的一幕告訴李洞,李洞也憤憤地說:“恩師做得對,對這些人就應這樣,他們成天遊手好閑不學無術,還總要打腫臉裝胖子,秀才爬到驢尻子上,裝開斯文了。”
他們正說得高興,覺輝大師陪著姚合、王建等人登上了雲峰閣。
姚合見賈島和李洞笑得開心,也笑著問他:“浪仙今兒是咋了,這麽開心?”
李洞高興地告訴大家,剛才來了一個衣著華貴的公子,他不懂詩詞,還大大咧咧地捧起恩師的詩卷誦讀,被恩師罵了個狗血噴頭。
大家一聽,都露出吃驚的神色。覺輝大師一臉苦相地說:
“施主,你闖禍了!闖大禍了!”
賈島和李洞如墮五裏霧中,百思不得其解。
崔杞說:“浪仙兄,你可知那人是誰,他可是當今皇叔,光王李怡啊!”
光王李怡是當今皇叔,這和太上皇可是共坐一椅的。賈島一聽,簡直如雷轟頂,他捶胸頓足,恨不得從樓上跳下去。當初,他在洛陽誤撞恩師韓愈,在長安誤撞京兆尹劉棲楚,可他們最多是個高官,並無性命之憂,可今日怒罵光王,弄不好就是掉腦袋的事,這可如何是好。
看著賈島一副驚恐的樣子,崔杞、杜中立二位駙馬連連勸解,說:“按輩分算來,光王李怡還要將他倆喚作姑父呢?”
從他們口中,大家對光王李怡終於有了一些了解。
光王李怡是憲宗皇帝的兒子,穆宗皇帝的弟弟,敬宗、文宗二位皇帝的叔叔。光王與諸位王爺長期居住在宮外的十六宅,他平日裏沉默寡言,外拙而內敏,自幼就給人留下愚鈍不慧之名。
文宗登基前,也曾在諸親王居住的十六宅生活過相當長時間。他登基後常在這裏舉行宴會,邀請諸親王參加。光王作為皇叔自然在座,隻是每次都緘默其口,從不發言。一次,文宗戲謔於他,說:“誰可使光叔開口,必有重賞。”結果,任憑眾人百般逗弄,他都麵無表情不動聲色。於是眾人大笑不已。麵對當眾羞辱,有誰能夠甘心忍受呢?隻有光王才有這種氣度。
崔、杜二駙馬說,憑光王平日的作風,他雖然心中氣憤,卻並不會對賈島過分為難,回頭見了他,我們再給他解釋一下,浪仙不用擔心。
果然,光王李怡並沒有為難賈島,可是,沒過幾天,賈島在青龍寺汙蔑皇叔的事卻傳遍整個京師。
一個小宦官將此事說給文宗,他聽了非常氣憤,狠狠地說:“這個賈島果然狂妄,朕剛將他追為進士,再過一陣子就要授予官職了,怎麽做出這等犯上的事兒。”
那天,文宗退朝以後,特意叫過令狐楚,跟他說起賈島的事情。
“令狐愛卿,你說那個賈島多麽有才,隻因命運多舛,難以及第,我聽了也替他惋惜,才將他追為進士,誰知他前日竟然在青龍寺辱罵光王怡叔。”
令狐楚知道文宗遲早會問及此事,隻是不便先開口。他聽了連忙解釋說:
“聖上有所不知,我這個詩友嗜詩如命,又不認識光王千歲,才多有冒犯,還望聖上網開一麵,赦其罪責。”
“朕翻閱古今典籍,瀏覽各朝軼事,今兒才真正發現,賈氏宗族仿佛就有狂妄的劣根,西漢賈誼可謂其宗,就是因自己的狂妄傲世,落得被貶長沙,英年早逝的下場。這個賈島看來也是狂妄之輩,據說他早年受挫出家,後來僅僅因為幾次落第,就寫了那麽多的憤怨之詩,好像是和我李唐過不去,他目中無人的習氣在平日最不善言傳的光王怡叔身上報複,真是可惡至極!”
令狐楚百般解釋,看來已是無力挽回,他思索再三,無奈地對文宗說:“還望聖上三思而明決。”
“赦與不赦,還容我好好想想,今天暫且不提這事,你先下去吧。”文宗憤憤地說。
此刻,他對賈島似乎已沒有了好感,令狐楚隻好搖著頭,無奈地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