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極玄集》是姚合從各位的詩集中精選出的最為精妙的作品,共選錄了自王維、祖詠以後,到皎然、戴叔倫共二十一位詩人的佳作一百首,真可謂篇篇絕妙,字字珠璣,正如他在序言中說,“此皆詩家射雕手也”。而且,這百首詩作,隻有三首是七言絕句,八首是五言絕句,其餘全是五言律詩。縱覽全集,詩中皆描寫個人情懷,流連風景。姚合有一生的寫詩實踐,也有獨到的鑒詩眼光,所選詩作無一不佳,既顯出前人的水平,也從中折射出自己的才華。
賈島看著詩集,愛不釋手,讚不絕口。李洞又說:
“我離開長安時,還聽姚大人說,他還想借鑒前人的詩作,從中摘取佳句名聯,解說它的用意之妙,評定它的詩體格式,撰寫一卷《詩例》呢?”
賈島聽罷,由衷地說:
“文宗皇帝一生博覽群書,可謂無所不通,他尊重儒教,研修經義,務實而抑華,力矯浮薄士風。尤其在詩歌創作上,他喜歡大曆詩風,非常賞識清俊之氣,厭棄浮豔之作。甘露之變後,許多人的苦悶哀傷與安史之亂後大曆詩人消沉的心態也正相一致,大曆詩人再次遇見知音。摯友姚合的《極玄集》也正好顯示出,如今的詩風又將回歸到幾十年前的大曆時代了。”
“師傅說得不錯,可別人都將自己的詩作結集,希望流傳千古,你也應該在這方麵有些想法啊?”
“我?我人微言輕,能有啥想法麽?”
“你的五律詩風獨領**,自成一家,如今追隨你的詩人也不在少數。你也可以編纂一部《詩格》,將自己的東西融合進去,也成佳著,不是好事麽?”
賈島聽了眼前一亮,李洞說的不無道理啊。他確實應該在這方麵想想了,如今自己也是六十開外的人了,已開始走人生的下坡路,是應該考慮留些東西在世上了。
接著,李洞又說起柳公權。柳公權還在翰林供職,授職知製誥,替皇帝起草詔書,整天忙得不可開交。可他依然癡迷書法,忙裏偷閑地寫些碑文詩章,他的書法如今也達到前無古人的境界,“顏筋柳骨”已成了他書法造詣的桂冠。
柳公權的書信展現在賈島麵前時,他再次激動起來,對李洞連連稱謝。反而將李洞謝得不知所措。
柳公權遒勁有力的字體映現在眼前,信中對他先慰問一番,詢問他在長江縣的近況,說自己目前一切安好,隻是為他被貶長江縣主簿依然憤憤不平,多次向皇上言明,偏無濟於事,很是無奈。賈島看著,心中生出另一種敬意,喃喃地說:
“懸誠兄,我已相當知足了,做這個主簿不是挺好麽,你們不要再為我操心了。”
可是,他說的這些話,長安的師友們又有誰能聽到呢?
幾日後,賈島那首《寄柳舍人》應時而生。寥寥數語,字字珠璣,將他對柳公權的滴滴情誼濃濃地融合進去。詩曰:
格與功俱造,何人意不降。
一宵三夢柳,孤泊九秋江。
擢第名重列,衝天字幾雙。
誓為仙者仆,側執馭風幢。
這一年,發生了百日大旱,從六月到九月,遂州一帶滴雨未降,人們整天挨著高溫幹旱,癡癡地盯著火紅的太陽炙烤著已經皴裂的土地,農田裏禾苗萎蔫,周圍的樹木也一下子耷拉起腦袋,甚至連那條涪江,水麵也變窄變渾了。
久旱必有久雨,或許應了這句俗語。可是自從下了第一場雨,隔幾天又是一場,幾場雨的間隙也明顯變短,由起初的七八日縮短到三五日,再到一兩日,後來索性連了起來,幾十天陰雨不斷,人們又為見不到太陽熬煎起來。緊接著,涪江暴漲,農田被淹,許多鄉民房漏屋塌,居無定所,涪江上遊還會飄來木料財物,甚至還有一具具泡漲的屍體。
連陰雨一直持續了四十多日總算晴了,太陽像一位久違的婦人,羞答答露出她微紅的笑臉。看著久違的陽光,人們也和她一樣,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無不覺得親切,比當初久旱逢雨露更為欣喜。
為此,賈島還寫了一首《題長江廳》,高興地掛在廨所的粉牆上,並為此高興了好幾天呢。詩中寫道:
言心俱好靜,廨署落暉空。
歸吏封宵鑰,行蛇入古桐。
長江頻雨後,明月眾星中。
若任遷人去,西溪與剡通。
天放晴了,洪水並沒有立即退去,涪江水甚至還在一天天往上漲。站在縣衙遠遠望去,白茫茫一片。刺史鄭餘慶身在遂州,心連百姓,看著肆無忌憚的涪江水患,他號令大家自救,並立馬調來兵將,將長江縣東南一塊高地邊挖開。他們要挖一條人工河,將淤積在長江縣的洪水及時排走。老百姓看著刺史大人親臨工地,紛紛響應,男丁出勞力,主婦往工地送水送飯,軍民團結一體,共戰洪澇災害。
這鄭餘慶不是別人,他與賈島也是舊識。三十年前,年輕的賈島還是一個僧人,隻因那晚在洛陽城中迷了路,被河南府衙拘禁了整整一個晚上,同時也有了他那句“不如牛與羊,猶得日暮歸。”而那時,河南府尹就是如今的鄭餘慶鄭大人。
鄭餘慶來到長江縣視察災情,見到了賈島,心裏不知有多麽激動。以至於開挖涪江時,他幾乎天天都要見賈島,仿佛一天不見,心也發慌。
整個冬天,人們天天到江邊幹活,恨不得讓淤積的江水迅速流開。賈島也和獨孤煥、馬文潔等人一樣,官廨所有的人,不論官職高低,紛紛參與其中,忙前忙後。
三個月後,沿涪江邊新開了一條三四裏長的人工河,洪水沿著新河道往下流去。
為了防止江水肆行橫溢,官兵工匠以及參與其中的所有人奮戰數月,現在,工事終於結束,滔滔江水又往東而去。隨著涪江水位的下降,甚至連緩緩降落的夕陽,也因江水的下沉而降低。到了明年春天,草兒又會在昔日的河灘自由生長。從今往後,老百姓可以高枕無憂,再也不會擔心大雨綿綿了。涪江疏通後,南來北往的船隻可以隨便停靠,充滿祥和太平之象。老百姓歡呼雀躍,慶祝涪江疏導的工程完滿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