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也同長江縣的老百姓一樣,高興得覺不到一絲困乏,就疏江後的作用,以及鄭尚書在這次工程中的不朽功德,他特意作了《鄭尚書新開涪江二首》。
其一
岸鑿青山破,江開白浪寒。
日沉源出海,春至草生灘。
梓匠防波溢,蓬仙畏水幹。
從今疏決後,任雨滯峰巒。
其二
不侵南畝務,已拔北江流。
涪水方移岸,潯陽有到舟。
潭澄初搗藥,波動乍垂鉤。
山可疏三裏,從知曆億秋。
詩文舉其大要,從容不迫,層層寫來,有讚有歎,亦有喜悅,平實而含蘊,絕無冗辭,亦不失瘦硬風格。正如詩人詩尾典故所言,長江縣雖然冷僻,但是這裏有好山好水,甚至已和隱逸者所向往的浙江嵊縣的郯溪差不多了。
李洞在長江縣待了數月,看著大家整天為早日解除水患忙忙憊憊,也和獨孤煥、馬文潔以及恩師賈島一起,投入到戰勝水魔的戰鬥中。直到次年春,水患總算解除了,大家終於可以安定下來,心安理得地幹一些自己的事了。
幾個月來,賈島和李洞也在一起說些關於編著《詩格》的事情,隻是整天奮戰在抗洪工地上,也沒有過多的時間將這件事付諸行動。現在,一切消停了,賈島終於將自己打了多半年的腹稿,一點一點地變成一段段文字。
這類著述,全是寫作詩技巧的文章,前人也出過不知有多少部。賈島想,他的這部《詩格》,要寫得精湛而周到,就不能以瓢畫葫蘆,重蹈前人之轍,它需要的是精讀曆朝詩作,對各位詩人、詩作進行研究,還要博覽眾多同類著述,然後再結合自己以往的詩作和寫作手法,取長而補短,自成一家。他記得,唐初有個叫李嶠的,曾作了一部《評詩格》,專講作詩技巧,書中將對仗歸為九類,分別是貼對、側貼對、字對、字側對、聲對、雙聲對、雙聲側對、疊韻對和疊韻側對;又將詩體分作十類,即形似、氣質、情理、直置、雕藻、影帶、宛轉、飛動、情貼和精華。其中每一種類,書中都有簡單地解釋,可是,這部專著僅局限於作詩的形式技巧,缺乏係統理論,解說也欠周詳,並算不上一部上乘作品。後來,詩人王昌齡的那部《詩格》,確實深化了一步,除講述了詩作“十七勢”等作法,還談及詩的立意,境界等,尤其意境等內容,對後世影響很大。
縱覽古今詩論,其中良莠不分,賈島想,自己一生作詩數百,被人傳誦,將自己的一生作詩之法編成專著,也是一件功德無量的有益之事。於是,他的《詩格》在開筆之初,就有了明晰而又別於其他的脈絡提綱。
他的著述,不僅講對仗,講格律,講韻腳,而且,他還在繼承前人特長的基礎上,從詩的題目、構思、意境著手,注重煉詞煉意,講求章法布局,力爭語不驚人死不休。
一切就緒,他每得閑暇,就靜下心來搜集整理,動起筆來。
次年夏,李洞在這裏待過將近一年之後,他告別賈島,要回長安了。
李洞在長江縣的日子,賈島時常就想到當年在洛陽結識詩人孟郊的事兒。這真是陰差陽錯,當日自己將忘年交孟東野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是羨慕他的職銜,而是因為他絕世的五古詩才,與此同時,詩人孟郊也將他親人一般看待。如今,李洞來到這偏遠的長江縣,他仿佛也找到了伴侶,也像當初孟郊喜歡自己一樣喜歡著李洞。如今,李洞要回長安了,賈島心裏總覺不忍,不忍心看孤寂瘦弱的李洞默默地回長安去。
這麽想著,他不由想到槽頭的毛驢兒,便對妻子劉氏說:
“李洞要走了,讓他騎毛驢兒回去吧。”
“行啊,我也準備說這事呢,孩子一路孤單,山路又不好,就算讓毛驢兒給他做伴哩!”
賈島夫婦早將毛驢兒視為家中的成員之一,兩頭毛驢兒已伴隨他們多年,現在說出這話,看來輕鬆,其實他們已經是痛下了決心。
賈島將自己的意思說與李洞,李洞怎麽也不忍心,他說:
“這兩頭毛驢兒陪伴恩師多年,我怎能將它騎走呢?”
兩人推來推去,最後李洞隻好說:
“恩師真要送我,那就讓我把老驢牽走吧。我也不騎它,權當是路上結個伴兒。”
賈島聽了,想了好一會,咬了咬牙,堅定而不容分辯地說:
“李洞,這頭老驢陪我幾十年了,已和我成了形影不離的夥伴,你就讓它再陪我幾年吧,再說了,你騎著那頭壯驢,也能少走幾日,早一天回到長安的。”
其實,這頭老驢已陪他近四十年了,如今牙口也老了,吃得越來越少,而且,它的毛色已沒有了先前的純黑油亮,已漸漸有了灰暗的感覺。此刻,賈島不僅離不開它,更不忍心讓它費盡千難萬險,翻山越嶺回長安了。他擔心老驢年老體衰,不能再回長安,又執意讓李洞將那頭壯驢騎走。
李洞明白賈島的苦衷和無奈,更明白賈島對自己的那份愛憐,他再沒多言,算是答應了賈島的哀求。
走的那天,年輕的李洞兩眼潮紅,劉氏也在一邊苦口婆心地叮嚀,讓他在路上注意這、小心那。賈島走進縣署馬廄,將年邁的老驢拍了拍,又將那頭壯驢拍了拍,他不忍心讓兩頭毛驢兒分離,也不想讓它們和自己分別,他甚至想在馬廄裏多待一會,再聞聞那裏熟悉的草料甚至糞便的氣息。
過了一會,賈島將那頭壯驢牽了出來。陽光下,兩頭驢的眼裏仿佛也含了分別的眼淚。看著它,賈島心裏沉沉的,索性強扭過頭,背著大家擦了擦眼裏溢出的幾滴濁淚。然後,目送著李洞沿著往北的山道慢慢消失在初夏濃鬱的山林綠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