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九月。賈島到長江縣轉眼已是三年。三年來,他和諸位同僚共同協作,使這裏的麵貌有了許多改觀。他們沿江開田,沿山造林,興堰築壩,解除水患,先前那個荒蕪靜避的小縣,到如今已有了不可想象的巨變。這些事跡,到了主簿賈島的筆下,便成了縣令獨孤煥及諸位同僚升遷的理由。如今,獨孤煥一家到了京兆府謀得職務,縣尉馬文潔也到同州任職,其他諸位同僚也是升的升,遷的遷,向各自的人生前途邁出了大大一步。
長江縣古稱巴興,這裏雖然人口稀少,山地縱橫,卻依然江河遍布,氣候溫暖,環境清幽,與長安一帶大有不同,突然接到朝中升遷的喜訊,心中雖然高興,可要他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近乎是隱士神仙居處的地方,他卻覺得十分不忍心了。
賈島想到任職主簿這三年來的一幕幕情景,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遂作了《巴興作》,算是他送給舊地的贈別之禮。詩曰:
三年未省聞鴻叫,九月何曾見草枯。
寒暑氣均思白社,星辰位正憶皇都。
蘇卿持節終還漢,葛相行師自渡瀘。
鄉味朔山林果別,北歸期掛海帆孤。
這首懷念詩,也隨著他心情的喜怒憂思,一層層地表露出來,他以驚異的口吻說,三年的時間眨眼間就過去了,在這繁星亂綴的秋夜,總讓人的思緒回到了長安,想到長安的日子,想到長安的朋友,想到他們為自己的事東來西往,紛紛奔忙。當年,漢蘇武北海牧羊十九載,雖然頭發雪白,卻還是曆盡千辛,回到他的國家。蜀相諸葛亮輔佐後主劉禪,親往南蠻不毛之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借蘇武和諸葛亮的事跡,來比擬自己忠於國家並願為之盡力的情懷。詩的最後,他托出向往歸還故鄉的心情,是縈繞在他困守長安及貶謫他鄉生活的主旋律。
一天,賈島接到朝中旨意,說他在長江縣擔任主簿已滿三年,得到朝廷以及同僚們的肯定和頌揚,特將他官升一品,遷往普州刺史府,去任職司倉參軍。
自古君王無戲言,賈島果然終生不能離開巴蜀荒僻之地。這次,他雖然也得以升遷,卻還要在劍南山地擔任卑微的職務。接到授任書,他不敢耽誤,夫婦二人也不乘船,隻牽著那頭老驢,驢背上馱著那張古琴、一些書卷和簡單的行李,離開了相處三年的遂州長江縣,沿著涪江邊那條曲曲折折的官道,南下了普州。
三年來,他和縣令獨孤煥、縣尉馬文潔等各位同僚相處得非常好,經過幾年的配合,昔日荒涼的長江縣竟然變了麵貌,一切都有了欣欣向榮的氣色。說真的,他已漸漸對這裏產生感情,不忍離開了。可是,到普州任職司倉參軍,乃是升遷,多少也算朝廷對自己的一點憐憫啊。他雖然看透了為官之道,對它也不再產生什麽興趣,隻不過聖命難違,他的一生再也經不得折騰了。
賈島一家來到普州,是這年九月末的一天。
普州是劍州郡縣,與遂州長江縣相比,要富裕許多。這裏已到了涪江和嘉陵江的交匯處,水域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江中的遊魚,田裏的水稻,山上的竹木柑橘,皆是山民養家糊口的東西,豐富的物產使老百姓手頭已相當寬裕。
在唐代,州郡的長官被稱作刺史。上州刺史屬從三品,下麵的佐官有別駕一人,從四品下,長史一人,從五品上,司馬一人,從五品下,錄事參軍事一人,從七品上,錄事二人,從九品下,同時還有司功、司倉、司戶、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參軍各一人,皆是從七品下。此外,又有市令、丞、文學、醫學博士等;中下州刺史皆正四品下,其下佐官依照上州,但並不全置。諸曹參軍分掌各州府的軍政、財政、刑法、農田以及戶糧諸事務,稱為“糾曹”。
普州刺史樂闡,是一位很有才學和見識的官吏,他不僅將普州治理得井井有條,頭緒明晰,而且,他的奏章寫得更是出眾,與以奏章聞名大唐的令狐楚已可謂不相上下。
樂闡年約五旬,中等個兒,人微胖,一臉紅潤,一把濃須垂過前胸,走起路來不緊不慢卻步步有力。他初中進士,便授職劍南,轉來轉去,二十年時光,已由當初的小小主簿升任了如今的普州刺史。在職數十年,他不僅以正直的人格贏得同僚的賞識,更以憂國憂民的一腔情懷贏得州縣百姓的擁戴。
賈島來普州之前,刺史樂闡已對他一生的坎坷際遇做了了解,尤其他的詩才,越發使他敬佩。俗話說,好木做大梁,爛木當柴燒,樂闡想,讓賈島委任主簿之職,的確使他屈才了。等他到了普州,最起碼也應該做個七品糾曹,統領一班同僚,共謀州中事務啊。
賈島到了普州,樂闡異常高興,他吩咐衙役將那頭老驢牽到馬廄,又命人為賈島夫婦收拾宅第,自己則帶著賈島參觀一樣地將整個府衙轉了一遍,給他介紹這裏的風土人情,說一班同僚的性情特點。賈島見了心中暗喜,自己在長江縣受到大家器重,如今初到普州,樂闡刺史就一幅平易近人的樣子,讓人見了隻覺著輕鬆,覺著高興。
三日後,大家聚在刺史府邸,要給新來普州的賈島接風洗塵。那天的酒宴,可以說是賈島任職主簿以來最豐盛的了,嘩啦啦一下子擺了數十桌,大家酒杯交錯,筷子縱橫,猜拳行令,聲高語低,笑鬧聲久久不息。而且,樂刺史還特意叫來普州的歌伎過來助興,琴瑟歌舞好不熱鬧。
刺史樂闡看著眾位,語重心長地說:“各位同僚,我接到朝中聖命,委任大詩人浪仙到我州任職司倉參軍,我在感到高興和榮幸的同時,心中也生出了絲絲痛楚。賈大人身擁八鬥之才,偏偏總遇著虎落平陽,魚置幹灘的許多困惑和無奈,想到此,我總是萬分同情偏又無能為力。如今,讓賈大人來普州做八品司倉參軍,又使他屈就人下,以我之見,不如讓他擔任咱普州府衙的糾曹之職,既可使他多得些俸祿,以彌補生活的寒磣,又能不為細碎之事纏擾,多作詩作讓大家共賞,這於人於己都是好事,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州郡糾曹,就是錄事參軍,屬正七品下,掌糾舉六曹,並監濕符印。府主突然說出這話,而且一口氣說著這麽多,句句語重心長,字字情真意切。於是,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竊竊私語,或交頭接耳,接著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全憑使君裁定,我等無不遵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