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追尋苦吟寒士
——《新西部》雜誌社記者張淩雲
一部27萬字的《賈島傳》,讓康凱鵬有了收獲的滿足和喜悅,但也給他如潮水般湧來的遺憾。
雖然身處鄉村,他卻擁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有坎坷,有苦難,但更多地還是快樂。
前往富平曹村鎮小賈村的路上,不斷遇到熟人打招呼,康凱鵬卻隻是機械地回應著,似乎有心事。直至坐到自己十八年前花2000元蓋起的兩間小磚房裏,44歲的康凱鵬才算“活”了過來。
康凱鵬不斷向記者強調:“我是一個地道的農民,隻有高中學曆,寫作技巧上還有欠缺,我能表達出的是自己真實的感情……”但是,說起創作完成《賈島傳》的過程,康凱鵬又會立刻變得神采飛揚。
作為農民,康凱鵬是十裏八鄉知名的果樹園藝師、務農高手。文學創作隻是他的業餘愛好,卻寄托著他半生所追求的理想。
遮遮掩掩的開始
在康凱鵬出生長大的曹村鎮小賈村,人人都知道唐代大詩人賈島的故事。雖然因為年代久遠,已找不到賈島生活過的遺跡,但小賈村人卻一直以賈島為榮,他的故事代代相傳。
不過,在康凱鵬兒時的記憶裏,人們說來說去卻隻有賈島的“推、敲”典故和受大詩人韓愈欣賞,勸其還俗參加科舉考試的故事,沒有誰能講出更新鮮的內容,更無人對與故鄉有淵源的大詩人有更多的研究。
然而,令康凱鵬沒想到的是,當他曆經五年,《賈島傳》成稿,還沒來得及享受讚譽聲,各種質疑便接踵而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沒有學曆,又那麽年輕,憑什麽能搞曆史題材的長篇傳記小說創作?”
這些風言風語,一下子就擊中了康凱鵬的軟肋——他原本就自信心不足。
康凱鵬說,那時支撐自己堅持下去的,是發自他心底的聲音:文學上的技巧,自己將窮一生而上下求索。“作為第一個給賈島寫長篇傳記小說的人,我通過史料還原賈島的一生,去蕪存真,實乃情不自禁。”此外,通過史料查閱,他還有一些自己的發現,學到了新知識,也熟悉了那段曆史,他覺得這就足夠了。
位於村中心的這處磚房,約有30平方米,分為兩個小間。外間堆放著各種農藥,裏間生著土爐子,一隻從屋頂吊下來的光禿禿的節能燈管,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初中畢業後,康凱鵬因為偏科,與中考線差了9分,隻能進入富平城建職業中學。他沒想到,在這裏竟遇到了比他還執著於文學的幾位“文友”:閻俊、建寧、紅心,在相互切磋交流的氛圍裏,康凱鵬進入“業餘寫作”的狀態。他從牙縫裏省出30元生活費,報名參加了河北省文學藝術函授學院的函授學習。自此,他開始寫詩、辦報、投稿……成了往學校傳達室跑得最勤的人。能公開發表的文章盡管不多,但足以讓他很有成就感,也很充實。
但在少年凱鵬的內心裏,卻時刻要飽受“飯碗”與“理想”如何抉擇的煎熬。他的文學才華還不足以撐起他全部的生活。
畢業後,迫於生計,康凱鵬馬不停蹄地忙碌起來。他去銅川學習了一年果樹栽培技術,成為他回村後的飯碗。因為技術好,童叟無欺,他很快從一名文學青年變身成為深受鄉親們喜愛的果樹技術員。
對自己務果樹的技術和口碑,康凱鵬很自信。他坦言,這樣的好口碑,為他後來一邊搞農資銷售、一邊爭取時間搞創作奠定了基礎。
康凱鵬告訴記者,讓他動了念頭要寫一部長篇的想法,是從擔任富平縣政協文史員開始的。那段時間,他經常整理一些史料送到縣政協《文史資料》編委會,這讓他想起了村裏的賈島墓,覺得可以寫一寫賈島。
有了這個心思,康凱鵬便開始搜有關集賈島的資料,這時他才發現,相較於同時代的知名大詩人,有關賈島的研究和史料非常之少。他說,他曾為這一發現而竊喜,“越是少有人涉獵的領域,越容易出成績”。
康凱鵬當時並不知道,迎接他的其實是一場並不輕鬆的“戰役”。
困難中的堅持
“身為農民,我要春耕夏耘,要秋收冬藏,要麵對東鄰西舍各色人等異樣的眼光……寫作過程中,我時時被眼前的許多事情折騰得左右為難。”在《苦吟寒士賈島傳》的後記中,康凱鵬詳細記述了身為農民、偏隅小賈村一角、寫作曆史題材小說的艱難。
康凱鵬告記者,在2003年前後,他就開始搜集資料,但真正動筆已到2007年3月。“可以參考的資料實在太少了。”康凱鵬曾冒著酷暑,特意從富平趕到西安,在省圖書館查資料,但得到的僅僅是賈島的一些詩以及聞一多先生寫的一篇關於賈島的小文章。
一個偶然的機會,康凱鵬通過渭南的李高田老師,得到西北大學一個研究唐代文學的教授的聯係方式,他小心翼翼地向教授打去電話,希望得到幫助,可他等來等去,也沒有得到教授的回音。他有些動搖,告訴李老師想要放棄寫作賈島的計劃。李老師鼓勵他堅持下去,並建議他不妨到互聯網上找找資料。
康凱鵬說,自己在農村,成天和莊稼打交通,接觸的人也都和他一樣,那時整個小賈村也沒有誰見過電腦長什麽樣。“但李老師一說,我立即就花了近萬元把電腦搬回了小磚房。哪料想,電腦有了,可沒有網絡啊!”
但康凱鵬也沒讓電腦閑著,他自己慢慢摸索著練打字,把自己之前的稿件都輸進去保存起來。“那段時間,我特別願意到縣城的親戚家做客,其實就是想利用人家的網絡查找資料。”有一次,他在當時的富平縣電視台一下子收集了很多資料,打印了幾十張,這讓他的資料收集工作實現了實質性的跨越。
康凱鵬告訴記者,在以養豬、種果樹發家致富為榮的年代,他的寫作一直是偷偷摸摸進行的。他不敢讓別人知道,是怕有人說出那句難聽的話:“戳牛後半截的坯子,還抓抓兮(想入非非)想當作家,下輩子吧!”
書稿寫過20萬字,被身邊的人陸續知道,朋友果然紛紛來勸阻他:“快收心吧,你在這上麵是弄不出名堂的。”還有人說:“寫賈島,你太年輕了,根本沒有這方麵的造詣,怎麽敢侍弄這麽大的題材?”
但這時的康凱鵬已經頗有底氣,他笑著說:“沒有金鋼鑽,咱就不攬這瓷器活。不就是唐朝那些事兒麽,到如今不過千十年,隻不過十來個80歲的老頭子手牽著手接力賽一樣跑過來而已。”
康凱鵬告訴記者,有時他其實是故作輕鬆狀,聽到那些泄氣甚至譏諷的話,他的心裏真是很酸楚,那種無助的忐忑,一陣陣襲麵而來。
“但是,作品最終能順利出版,我要感謝的人也很多,比如村裏的集報專家、80多歲的南誌秀老人就給過我極大的精神動力,如今我們兩人已成為忘年交。”康凱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