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氏、王氏妯娌倆匆匆葬了丈夫,即托人給三弟賈謨修書傳信,讓他趕快回家。

賈島向三叔述說父叔二人的罹難經過,他並沒有多少眼淚,儼然一個小大人。可他眼裏無時不透出對獨裁的地方政權的仇恨。

賈區在一旁補充:“三叔,我要學武功,學成了去殺那些害我父伯的惡人。”

“你倆記著,”賈謨靜靜地說,“學武功可以,但你們要有目的。要是強身健體,我支持你們,可要報仇,憑你倆的能耐是行不通的。眼下你倆應該立誌求學,等到學有所成,入朝為官,平定地方叛亂,為國家建功立業。那時,咱不僅報了仇,還為國家平了禍亂,這不是更好?”

為了賈島、賈區小哥倆早有所學,成就一番事業,賈謨開始教授他們應舉入仕的必學功課。他要把自己平生所學全部傳授給兩位小侄。

賈謨告訴小哥倆:

“你叔無能,這回沒考中進士。可是,我教你倆學有所成,完成我和你們父輩的願望,卻並不難。”

他首先教孩子寫字,練習書法。由於清貧,沒有銀兩買筆墨紙張,賈謨取來一隻青碗,盛了水,隨手抓一把黃土放進去,用棍兒攪勻,成了黃澄澄的泥汁。小哥倆就用這一碗碗渾黃的泥汁,開始了人生的第一課。家裏的土地上,院牆上,甚至門板上,無處不留下小哥倆歪歪扭扭的字跡。

至於入仕之學,賈謨先從基礎入門,他以《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四書,以及《周易》《尚書》《詩經》《禮記》《左傳》五經為重要課程,按自己當初上學的步驟教授哥倆。

童年的賈島賈區,求知欲極強,無不顯得聰明伶俐。賈謨剛把《詩經》中的“國風”教完,賈區就已經能一字不落地背給他聽。尤其賈島,更是記憶非凡,無論《論語》《詩經》《禮記》,你隨便取來一部,翻出某頁起個頭兒,他都能背出一大段來。

也許是孩子的天分,也許是賈謨的急切期盼,賈島賈區哥倆果然表現得非同一般。

艱難困苦的生計,並沒影響孩子的智商。賈島雖說隻有十歲,賈區還小他倆歲,可是僅僅三年時間,他倆已讀完了童蒙階段應該掌握的全部課程,而且還練出了一手不錯的字。

“不錯麽!”

賈謨暗自欣喜,他覺得自己的期望不會付之東流,倆孩子今後肯定能成大器。賈謨一想,現在應該給小哥倆教授詩文曲賦了。

中唐時期,五七言詩的格律已基本成熟,文人之間盛行對仗之風。要讓孩子學習詩賦,首先是要學習對仗。賈謨開始把詩詞對仗規則的知識向哥倆一一教授。最基礎的,無非是:

三姐對四妹,小弟應長兄。

張姑喚李嫂,耕夫呼牧童。

遠山七八座,深院四五重。

門前栽楊柳,屋後植梧桐。

然後,賈謨給他們做一些示範,再出一些簡單的詞語,讓賈島、賈區來對對子。賈謨說:“房前。”

賈區思量了一下,答道:“屋後。”

“屋後是青山,”

賈謨剛跟上一句,賈島立即回應:

“門前是綠水。”

雖然賈區稍小,可賈謨看到他們的表現,已是十分喜歡。一有空閑,賈謨就和他倆一起練習。見他們確實掌握了對仗要領,又向他們傳授了平仄、粘對、意境、詩眼之類的術語,開始將小哥倆引入了詩賦更深的領域。

初春的一天午後,賈謨有意把兄弟倆帶到村後賞花看草。那裏有一片野生的桃林,山桃正開出粉紅的花,不時飄來一縷縷沁人心脾的花的清香。楊柳枝兒在風中起舞,像是拂掃著春的料峭寒意。地上也透出一層似有似無的淡淡的小草兒,毫不氣餒地向大地炫耀著自己的存在。

賈謨看了,禁不住被眼前的美景所感動,一個上句隨即吟出:

“桃花**紅芳。”

賈區聽完三叔所吟,稍加思索,下句就脫口而出:

“柳枝搖春風。”

賈謨又道,“深林凝霜氣。”

賈島也隨口對道:“淺草抖寒馨。”

賈謨見倆孩子對詩如此敏捷,十分高興。他有意想再考哥倆一次,不容他們思索,又將眼前景致換成了夏日風光,一個上句又緊逼出來:

“新筍紫長短”。

賈島也早有準備,隨即對道:

“早櫻紅淺深。”

賈謨仍不放過小哥倆,人移景換,又到了秋日之境:

“螢飛高下火。”

賈島才思敏捷,下句也脫口而出:“樹影參差文。”

賈謨暗自高興,但表麵並不露半點聲色,又一句冬景之詩在小哥倆耳邊響起:

“扣冰淺塘水,”

賈區接住對道:

“擁雪深竹闌。”

他們對來對去,直到夕陽沉下了西山,叔侄仨才歡欣而歸。

的確,在賈島、賈區小哥倆的成長道路上,三叔賈謨給他們打下紮實的基礎,幫助他們敲開了文學的大門。毫不誇張地說,若不是三叔賈謨,以後的詩壇就沒有了他倆的留名之地了。

在戰亂不斷的歲月裏,藩鎮勢力逐漸增強,地方割據日漸激烈,涿州範陽更是朝不保夕,老百姓無時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混亂的時局,也給賈家老小帶來無窮災難。由於生活的困苦,生計的艱難,盧氏和王氏倆妯娌,都因操勞過度,加之病魔纏身,先後離開了兄弟和孩子,奔向她那亡命的丈夫去了。

由於饑寒所迫,那年冬天,王氏一病不起,賈謨給家嫂請了郎中,小哥倆跑了不知多次,給嬸娘抓藥,始終不見好轉,不到一月就離開了人世。王氏彌留之際,他拉住孩子的手,有氣無力地說:

“島兒,區兒,我要走了,你們可……可要自重,好好向……向你三叔學本事,長大了……去保家衛國。”

真是禍不單行,第二年秋,賈島的母親盧氏也患了惡疾。她臨終時,也拉著孩子的手,告誡他們。

“娃呀,你……你倆,可要……聽三叔的話,別……別惹他生氣。等你們……學有所成,為國效力,娘……一定會……為你們……九泉含笑的。”說罷,就撒手人寰,一命歸西了。

兩個親如手足的妯娌,就這樣一前一後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家裏一大兩小三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