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娘王氏和母親盧氏相繼而逝,賈島痛不欲生。

臨終前,她們眼裏含著同樣的哀求,向三弟賈謨和倆孩子交代著相同的問題。聽著她們彌留之際的話語,淚水不禁模糊了三人的雙眼。那淚水裏流淌的,不僅是對親人逝去時的傷心,更流淌著他們對這個社會的憤恨和無奈。賈謨要教孩子成人立業,賈島、賈區要學有所為。

就在叔父仨最為困苦的時候,家裏又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負擔,賈島的表妹盧香兒突然投奔他們而來。

原來,藩鎮兵亂早已使石樓村早已今非昔比,人們無一不在艱難困苦裏拚命掙紮。和賈島一家一樣,誰也不見得勝過誰家。賈島的舅家本來還人丁興旺,到了舅舅這輩,隻有娘和舅舅兄妹倆人,娘剛得病離開他們,現在舅舅家裏也隻剩下表妹一人。年幼的表妹若不投奔她唯一的親人,又能往哪裏去呢?

表妹雖說隻有七八歲,人也長得麵黃肌瘦,衣服早已穿得爛成破布片片,亦然一個小乞丐的模樣兒。可是,大家一見她那雙眼睛,眸子裏藏滿了水靈靈的慧氣,又讓人不由喜歡起她來。

香兒初到賈家,隻認識賈島、賈區哥倆,猛一見還有一個三四十歲的大人,心裏不免膽怯,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到處走動,隻是學著兩個表哥,他們幹啥她就幹啥。賈謨見香兒怕生,就和她拉話兒,不幾天,他們就仿佛成了一家人。

人口多了,生活開始變得更加艱難。可是,自從有了香兒,他們又覺得似乎輕鬆了許多。衣服髒了,剛脫下來,香兒就不聲不響地洗了,平展展晾曬在門口的樹枝上。而且,他們也不用緊緊張張又是讀書練字,又是砍柴做飯了,他們老覺著,剛吃了飯不久,香兒又在喚他們吃飯了。

石樓村村東有一座涿鹿山,山頂有座木岩寺。西麵是磨盤山,山上有座無相寺。石樓村夾在兩山之間,兩座寺院像兩尊山神,護佑著石樓的所有村民,使這裏得到了數年的安寧。

閑暇時,賈謨常帶著倆孩子到山上的寺院,和那裏的僧人談文論禪,品茶賞琴。

那是一個初秋,賈島哥倆和三叔上了木岩寺。他們來到寺前,迎接他們的是一片水塘,塘子裏積滿了深綠的雨水,走進寺院,院中是一棵參天的鬆樹。樹下,孟師傅正在講經,十餘僧人趺坐在樹蔭裏。大家聽得入迷,他們也不便打擾,就坐在那些小和尚身後。孟師傅也仿佛沒看見,對他們的到來似乎不屑一顧。至於講些什麽,小哥倆一句也不懂,過了好長時間,和尚們都散了,孟師傅這才一臉和氣地取來趺團,熱情地招呼賈謨。小哥倆知道三叔常來木岩寺拜會孟師傅,今天第一次見麵,賈島總覺得這個老和尚怪怪的。

三叔和孟師傅說著話,賈區聽得不耐煩了,就拉著賈島到寺內外四處遊轉。

木岩寺坐北朝南,並不顯大,不過三五畝大小,寺裏就一座大殿,兩座偏殿,再是兩排廂房。孟師傅住在寺院西傍的一間廂房裏。僧房簡陋而不顯寒磣,一床榻一書案,床頭有一隻木箱,案上除了書籍香爐,還擺著一張琴。對於孟師傅,賈島隻覺得他言談不多,可他和三叔談起來卻十分默契。

哥倆將木岩寺院轉了個遍,又聚到三叔身旁,聽一些似懂不懂的話兒。

這時,孟師傅忽然問賈區:

“區兒,你能不能把今天上木岩寺的事吟成一首小詩?”

猛地一問,賈區愣了,滿臉通紅。他稍稍鎮定了一下,再做思慮,便作了出來,竟是一首七言絕句。隻見他慢慢地吟道:

蒼鬆高蓋木岩寺,禪師趺坐講佛經。

殿宇廂房立兩旁,僧徒無不迷聽經。

就在賈區作詩的當兒,賈島也隨口吟出一首絕句來:

偶來鬆院裏,識得老禪僧。

隻知隱山寺,何不救蒼生?

賈謨早已習慣了侄兒的即時賦詩,並不稀奇。可孟師傅聽罷,一下驚呆了,他不禁為之一動,隨便一個話題,倆孩子竟能出口成詩,小小年紀,的確讓人佩服。他不禁讚道:

“區兒這首詩,既能抓住自己所見的瞬間場景,寫得又麵麵俱到,雖然音韻平仄小有瑕疵,已實屬不錯!不過,今後還得繼續努力喲。”

對賈區一陣誇讚之後,孟師傅又回頭問賈島說:“島兒呀,你說我‘隻知隱山寺,何不救蒼生’,憑你小小年紀,又有什麽法子解救蒼生呢?”

賈島也不顯得拘束了,說道:“解救蒼生,就是入朝為官,為國效力麽!”

“孩子,你還小,有些事你還不懂。等你大了,或許就明白了。”

孟師傅並未給他做過多解釋,他把目光投向了賈謨,誇他教的這倆孩子底子很厚,將來必成大器。

孟師傅為啥要這樣說?賈島聽得直納悶,可他的確不懂。

不知不覺,一晃又是數年,賈島已經長成十五歲的小青年。十五歲的賈島仍然瘦瘦的,可正逢著長身體的時候,他的個頭已竄到六尺來高,眼看就攆上三叔賈謨,顯出一身的精幹和固有的睿智。堂弟賈區也十三了,雖說比賈島低了將近一頭,可他的智力卻並不遜色於哥哥。就連表妹香兒也出落成了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這孩子,個頭兒也猛長,比賈區似乎還要高出一些來,她平時吃的不多,下苦不少,一家人總給她操心。香兒也懂事,把個家裏收拾得停停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