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看著恩師,眼裏禁不住迸出感激的淚花。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他覺著,生病的這些日子,恩師不僅派人給他治病,而且每天都要趕過來探望他,就連最近去洛陽的半個多月,還甚是牽掛地給他寫了幾封信,勸他拋去雜念,好好養病。想著恩師連日來的這些好處,他心潮澎湃,又是一番發自肺腑的感激。恩師這麽牽掛他,使他覺得,若不苦下決心,出人頭地,可真就對不住他了。賈島這麽想著,便取來紙筆,盯著窗外輕輕擺動的柳枝凝思片刻,揮毫落筆。首先寫了詩題——《臥疾走筆酬韓愈書問》。接著,他又是一番注目凝神,一筆一筆寫道:

一臥三四旬,數書惟獨君。

願為出海月,不作歸山雲。

身上衣頻寄,甌中物亦分。

欲知強健否,病鶴未離群。

憲宗李純登基後,唐王朝終於可以安下心來,專心對付淮西藩鎮這塊心頭大患了。然而,由於時間過久,藩鎮的勢力已經龐大起來,這次招討並不順利。從元和九年冬到元和十二年秋,雖然官軍小有收獲,可是戰事依然處在僵持狀態。

就在賈島患病的那陣子,憲宗皇帝命令宰相裴度親自監軍,統籌李文通、李愬、韓公武、李道古四位將領,前去圍剿淮西。李文通本是左金吾大將軍,在朝中頗有幾分聲望,如今又得到憲宗欽點,隨宰相裴度赴淮西平亂,擔任壽州團練使。為了確保戰爭的勝利,李將軍決定在這裏打一場持久戰,他和全體官兵奮戰數月,到了八月,在壽春修築了一座營寨,為壯軍心,特意取名萬勝崗。這時,沈亞之也經過吏部考試,解褐受職,趕赴淮西,以隨軍判官的身份,進了李將軍的軍幕。

看著一同應考的沈亞之終於獲得新職,可以為國效力了,賈島心裏一陣羨慕,或者說,更是嫉妒。這次生病,恩師韓愈以及諸位詩友籌給他一些錢物,使他度過一次難關。可是,這件事總使他看到詩友孟郊的影子。在作詩上,他可以繼承他,可一說到生計前程,他卻絕對不敢苟同。無論今後的路怎麽走,是否再次應舉,現在最主要的,是應該有一份至少可以糊口的差事。

為沈亞之餞行那天,賈島特意寫了一首《贈李文通》的詩,讓沈亞之帶上,趁合適的時候送給李文通,期望能得以引薦,在他軍幕中討得一份差事。詩中,他對李將軍寄予厚望,大加讚賞。當然,其中目的,還是期望李將軍能夠賞識自己,給他一份養家糊口的差使。

賈島沒有向沈亞之解釋什麽,沈亞之看了贈詩,早已明白十分,他知道,自己此時尚無根基,可到了那邊,還是想給這位仁兄尋些機會的。隨後,他鄭重地收下賈島這那首贈詩。

不覺又是冬天,章敬寺百岩禪師突然一病不起。智朗和尚像個小仆人,耐心地給師父請郎中,跑前跑後又是抓藥,又是替師父傳書送信。

百岩禪師待人隨和,與人交往講究以誠相待,他從不願在任何人麵前說過激的話語,再加之多年在京城修行,多次進宮講法,也頗有聲望,上到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無不以與他結交為榮。

賈島在這裏住久了,也和百岩禪師以及智朗和尚成了摯交。老禪師這一病,他暗自擔心,想著自己多次落第,禪師不僅給他開心,還多次為他煎藥,並用佛理開導他,使他從中悟到了許多真知。

人難勝天,雖然經過大家的一再挽救,百岩禪師經過近一月的病痛折磨,終於沒能熬過這個冬天。臘月十一日,在那個飄著微雪的早晨,他走完豁達超然的一生,魂歸西天極樂。百岩禪師圓寂之後,賈島涕淚頓湧,十分傷感,他那首《哭百岩禪師》便是一證。其詩曰:

苔覆石床新,師曾占幾春。

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

塔院關鬆雪,經房鎖隙塵。

自嫌雙淚下,不是解空人。

話說至此,不得不插上一個人物。

此人法名清塞,字南卿,本是東都洛陽人氏。隻因偶遇姚合,姚合看他身為僧侶,頗有才學,又有一些抱負,不覺想到韓愈勸賈島還俗應舉的事情,就將賈島介紹與他。他雖然並不認識賈島,可是當初在洛陽,他卻常聽到賈島的名聲,隻歎無緣相識。一聽賈島和姚合還是多年舊友,一陣慶幸,就隨姚合一同趕到長安,寄居青門裏。他的詩作,也追求深思熟慮字字斟酌,詩風清雅而自然,少了姚合賈島那份寒瘦的氣質。

清塞和尚對百岩禪師的為人情況也有了一些了解,他看了賈島的詩,心中一陣敬仰和佩服。同時,賈島的詩作也深深感染了他,使得他的詩興頓時也如泉水湧動,不吐不快,也作了一首同題詩。

林徑西風急,鬆枝講法餘。

凍須亡夜剃,遣偈病時書。

地燥焚身後,堂空著影初。

此時頻下淚,曾省到吾廬。

這兩首五律,清塞的那首,先從冬日進宮講法著筆,寫了禪師對佛教禪宗的精通和自身生活的簡樸,了解他的人,無不對他產生懷念。賈島的詩,則以章敬寺為角度,說禪師去世以後,石**生出許多綠苔,看著已經圓寂的禪師,總讓人想到他出外講經的情形,隻歎息自己尚未學到更多的禪理,心中還是一片空白,今後又有誰來給他指點心中迷津呢?想著百岩禪師,他又一次潸然淚下了。

百岩禪師圓寂,徒弟智朗升為章敬寺住持。按照佛教禮儀,翌年二月,禪師被安葬於灞橋北邊的古原上。基於禪師一生的業績,憲宗皇帝敕諡他為大宣教禪師,並立碑於章敬寺前。石碑上,賈島特書碑文,述百岩禪師的功德:

實姓謝,稱釋子,名懷暉,未詳字,家泉州,安集裏。無官位,有佛位。始丙申(天寶十五年,756年),終乙未(元和十年,815年)…… 銘曰:西方之教,南宗之妙,與日並照。百岩得之,為代導師,潁若玻璃,結火燔性,愛流溺正,癡冥奔命。即心是佛,即色是空,師之通兮。

碑銘中,賈島對百岩大師的禪宗地位予以極高的評價,其中那份私人情感也是不言而喻的。

安葬百岩禪師那段日子,正是每年科考的時月。

賈島多年來年年應舉,年年不第,他心裏一直很矛盾,幾乎對應舉之事失去了信心。更何況自己一直操持著百岩禪師的後事,根本無暇顧及今年的應舉,隻好目送姚合他們走進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