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受了張籍的啟發,大家逐漸感受到幹謁在應舉中的重要作用。一段時間裏,姚合認識了今年的知貢舉李逢吉。李逢吉雖身為禮部侍郎,為人卻還正直,若遇到滿腹經綸,頗有抱負的真才實學的秀才,他都願伸出雙手,對其提攜。多年奔波科場的姚合幾經周折,終於及第,就是倚仗李逢吉的暗中幫忙。
放榜那天,大家來看黃榜,希望在上麵找到姚合、朱慶餘的名字。突然,朱慶餘喊道:
“中了,中了,姚合中了。”
姚合果然中了。賈島說:“終於及第了,恭喜姚賢弟。”
朱慶餘不禁一悅,一聲大喊,招來旁邊幾個人猜疑的眼光,還以為身邊有個神經病呢。
“中就中了麽,還有那樣興奮的?”有一個青年人,冷漠地看了他們一眼,淡淡地說。
大家打量了一下,說話這人約有二十七八,一臉的稚氣。看著他說話的那種眼神,那種語氣,隻覺著他乃紈絝子弟,沒有誰願和他搭腔。
那人看了看他們幾個,對姚合輕輕一揖,問道:
“這位可是新及第的姚合兄?”
姚合本不想招呼,又不知說什麽好,看了看他,問道:
“你是?”
那人嗬嗬一笑,說:“我也是今年及第的,姓李名廓,長安人氏。聽說賈浪仙是你的詩友,我喜歡他的詩,很想認識一下,今天黃榜前遇見仁兄,還望你日後見了浪仙兄,替我引薦一下。”
朱慶餘聽了哈哈大笑,那人看了一愣,心想,我今日真的碰見神經病了。
姚合也笑了笑,說:“這位賢弟想認識浪仙兄?”
“你認識這個人嗎?”朱慶餘一拍半晌不語的賈島,告訴李廓。
李廓定眼一看,連忙深深一揖,說:
“這位仁兄可是範陽賈浪仙?”
賈島早已窘得一臉通紅,還禮道:“是啊,李賢弟無須客氣。”
一聽眼前這位果然是賈島,李廓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立馬大方起來,話語也不再像剛才那麽隨便。他熱情地將大家邀請到一家酒樓,叫了酒菜聚在一起暢談起來。
李廓是當朝宰相李程之子,而這位宰相李程也不是泛泛之輩,他和摯友孟郊同年及第,在當年以狀元奪魁。李廓雖不能像父親一樣奪得狀元,卻也輕而易舉中了進士。起初,姚合隻當他是一般的紈絝子弟,並無多少才學,對他不屑一顧。此刻,竟在他跟前打聽賈島,不由就改變了對他的態度。
李廓見了賈島,隻歎息他多年不能及第,怨禮部的考官們有眼無珠,不識真佛。他說,他一定要向父親稟明,讓父親在皇上跟前替賈島美言幾句。
中第之後,大家依其舊俗,相邀來到曲江。一路上,姚合一個勁埋怨賈島,歎息他耽誤了今年這個大好時機。
賈島幾次想解釋,都未開口,最後,他苦笑了一下,向姚合、李廓祝賀,說:
“二位賢弟今日及第,那是朝廷還有一份良知,沒有忘記大家的一腔抱負。”
姚合依然替賈島惋惜,勸道:
“浪仙兄,你就靜心待命,今後的機會多地是。”
賈島嗬嗬一笑說,“賢弟,精心待命的是你,趕緊準備吏部秋後的解褐試吧,或許,我還要向你沾沾光呢?”
“浪仙兄說哪裏話呀,我們真的高升,還能忘了你嗎?”李廓打斷了賈島的話,認真地說。
賈島聽了二人的話,怎不感激呢?
半年來,賈島逗留長安,不是和智朗師傅談詩論佛,就是到張籍府上待些日子。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好友姚合終於考中了進士。
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舉子們登科及第不僅難於上青天,而且及第後要得到朝廷授官也非易事。賈島數次落第,別的朋友考中進士與否,或者考中後解褐受職,他已因為自己的落第而麻木,懶得去想。可是,今年姚合及第卻非同別人,他不得不去考慮,替他擔心了。
恩師韓愈當年考中進士,一連三年沒能通過吏部的解褐試,無奈中他隻身前往鳳翔,去投奔鳳翔知府邢君牙前輩。忘年交孟郊也是考中進士數年後,好不容易才在安徽當塗謀得縣尉一職,雖然常常因為作詩而耽誤了縣內事務,縣令不得不請人代勞,才使得他常常要將一半俸祿付予他人。今年,姚合雖然考中了進士,大家在欣喜和慶幸之餘,又一次將希望寄托在吏部的解褐試上。
在唐代,科舉考試的主管機關是尚書省下的禮部主持,被稱為“省試”。舉子們參加省試,考中進士,並不等於就有官做,他們還必須參加吏部的考試,及格後才能授官,這就是所謂“解褐”。吏部的解褐考試,主要涉及身、言、書、判四大內容。所謂身,取其體貌豐偉;言,取其言詞辨正;書,取其楷法遒美;判,則取其文理優長。符合體格、語言、書法、判牘這四條標準的進士,方為優秀之選。
還好,經過大家的努力,數月之後,姚合終於通過了吏部的解褐試,任校書郎之職。新結的詩友李廓也在鴻臚寺左春坊的司經局謀得一職。
姚合就任校書郎後,他常想,賈島多年應考,年年落第,今年剛沒有參加科考,不想自己竟沾了宰相李逢吉的光,輕鬆過關幸得一第。每次看見賈島,他都有一種難言的隱痛。如今受職校書郎,總算能得到朝廷的俸祿,不再為生計發愁了,可賈島,為了應考,為了生計,他還得奔走東西。
如今的秀才求的是考中進士,若真的考中了,又期盼著早日功成名就,可是,功成名就之日,似乎又多不進取,反而仰慕起了名就身退,這幾乎已成了千百年來的一大規律。而賈島又恰恰相反,他先是皈依佛門過著隱居生活,後來卻步入求仕之途,或許自己反其道而為之,才釀成多年難以及第的苦楚,時到如今,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這日,姚合又邀請賈島。賈島不勝感激地前去赴約,他一見到姚合,沒有說什麽閑話,而是直奔書房,匆匆作了一首《酬姚合校書》,將自己近來的心情傾訴出來。
賈島將詩寫好,遞到姚合手上。姚合看罷,心頭又是一陣痛楚,真不知說什麽好,禁不住替他再次惋惜。他由衷地說:
“浪仙兄,隻要有我在,你就不要再為生計發愁,還是好好準備,等待機會應考吧。”
看著姚合熱切的表情,聽著他中肯的話語,賈島愈加感激,可是,此時此刻,他又能說什麽呢?
元和十一年(816),初秋時節,姚合被任命為武功縣主簿。
次年二月的一天,賈島收到一封書信,是姚合從武功寫的。姚合盛情相邀,讓他到武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