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合來信相邀,讓他到武功去。信中還一再囑咐,他在這裏一下子沒有了詩友,又沒有過多的事兒,實在鬱悶,不妨將朱慶餘也邀上同來,大家也好聚在一起寫些詩詞。

賈島想了想,如今在京城也沒什麽事,既然姚合相邀,便決定啟程前往。

武功縣屬長安京兆之地,在長安西大約二三百裏的渭河之濱。雖然路程並不遙遠,朱慶餘還是要買一匹馬的。

他倆在長安西市的騾馬市上轉了老半天,終於選中一匹馬。這馬渾身沒有一根雜毛,賣馬的說,此馬人稱烏龍駒,跑起來快如風卷殘雲。他們也不管賣馬者怎樣賣排炫耀,隻是看上了馬,未費多少口舌便算成交,買了下來。

這天一大早,朱慶餘將馬牽到章敬寺,賈島也從後院拉出那頭毛驢兒。

已有好久沒騎了,毛驢兒整天拴在寺裏,吃著草料,仿佛也悶得慌了,也像落第的秀才一般,一身萎靡。剛牽出章敬寺,它首先就地打了個滾兒,順勢抖擻了身上的雜草塵土,也抖擻盡壓抑已久的一身鬱悶,接著“呃——啊,呃——啊”一陣長嘶,立馬精神了許多。

今年,他倆都沒有參加應考,沒有了中第與否的煩惱。朱慶餘騎著他的烏龍駒,賈島騎在毛驢兒烏黑穩重的背上,倆人別過了智朗師傅,一高一矮並肩而行。他倆穿過繁華的西市,出了金光門,一路向西。在長安住了多年,賈島卻很少到城西走動,當他走在端直平坦的官道上,看著新春二月的清新精致,看著遠處小草淡淡的嫩黃,他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這次前往武功,他們並不急著趕路,一路上走走停停,欣賞著京郊的春景。晌午時分,他們來到興平縣城,在那裏吃過午飯,見著天色還早,倆人又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

朱慶餘騎在馬上,漫不經心地說:“浪仙兄,前麵就是馬嵬坡了。”

“馬嵬坡?就是當年玄宗皇帝賜死楊貴妃的地方?”賈島看了朱慶餘一眼,問道。

朱慶餘隨手一指前麵,告訴賈島:“那當然。前麵那個鎮子,就是興平馬嵬驛。相傳晉代的馬嵬曾在此築城防盜,後來,人們便以他的名字取了城名,城後那個土坡,就是馬嵬坡。”

賈島遠遠望去,朱慶餘所指之處,果然有一大土坡,上麵看似光禿禿,卻透著一片嫩黃,在午後的陽光下正映出道道金光。朱慶餘還告訴了賈島一些關於馬嵬坡的其它情況,他聽了不免又是一陣感觸,思緒漸漸回到了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

馬嵬驛是一所普通的驛站,隻是供軍差歇息留宿,為來往行人提供方便的地方。可是,自從安史之亂以後,人們來往這裏,心頭無不想起那段血腥的歲月。當年,安祿山起兵反唐,引兵入關,直逼長安。一時間,玄宗皇帝難以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兵患,就帶了貼身侍衛倉皇而逃,準備到蜀地暫安其身。他們逃到馬嵬驛時,大家在驛所歇息。這時,有人怪怨,這次出逃的緣由實是因楊貴妃和宰相楊國忠所致。一句碎語立即激起大夥的滿腔憤恨。可是楊貴妃身為皇妃,誰也將她沒法子,有一侍衛怒從心中起,揮刀砍了奸相楊國忠。頃刻間六軍按兵不發,眾人議論紛紛,都看著玄宗皇帝的眼色。玄宗無奈,揮淚掩麵,才命高力士縊她於馬嵬驛佛堂梨樹下,總算賜死了貴妃玉環。

朱慶餘將馬勒住,看著遠處土坡上新生的春草,仰天長歎:

“唉,真讓人難以想象,那個‘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楊貴妃會死在這裏。安史之亂已過去了幾十年,人們卻並沒有淡忘那段曆史,這坡頭新生的春草就是最有力的驗證啊。”

“可久賢弟,走到這裏,總讓人想到安史慘痛。”賈島看了看朱慶餘,繼續說,“白樂天的《長恨歌》寫得的確不錯,‘漢皇重色思傾國’,‘一朝選在君王側’,‘從此君王不早朝’,這詩中的哪一句,不是給我唐的君王做警示。”

朱慶餘打斷了賈島的話,辯道:“不對!白樂天在詩中對妖女貴妃諷刺最多,你聽那‘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還有‘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等等,皇上身邊有了這麽一個妖女還能好過嗎?安史之亂其實是楊氏兄妹一手造成的,當年馬嵬坡殺楊國忠,賜死楊貴妃也確實是眾望所歸啊。”

賈島聽了,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貴妃自有貴妃的罪責,但主要罪責在唐明皇身上。”

朱慶餘嗬嗬一笑,說:“浪仙兄,咱倆也無須爭論誰是誰非了,早知你驢背上吟詩頗有情味,名傳兩京,今日何不乘著眼前景致,以《馬嵬》為題,吟誦一首呢?

賈島微微一笑,望著馬嵬坡,若做沉思,張口吟道:

長川幾處樹青青,孤驛危樓對翠屏。

一自上皇惆悵後,至今來往馬蹄腥。

吟畢,他看了看朱慶餘,見他並未發話,還以為對此詩不滿意。剛要解釋,朱慶餘卻點頭笑了。

“浪仙兄寥寥數語,就將幾十年的情形麵麵俱到地勾勒出來,真可謂詩中佳品啊!”

“可久賢弟說哪裏話呀?”賈島謙虛地說,“你當日題詩青龍寺,就讓我遜色不少,隻覺著自愧不如。今日乘著興致,快吟幾首,也好讓我再見識一下你的詩才。”

倆人說說笑笑,你一句他一句地對起句來,不覺已來到了馬嵬驛。眼見天色將晚,倆人在這裏住了下來。

不過兩日,他們來到了武功地界。這裏地處關中平原,渭河北岸,放眼望去,一馬平川,綠汪汪盡是即將拔節的麥子。

看著眼前一片油綠,賈島說:“真不愧是旱澇保收的八百裏秦川,難怪神農氏要在這裏教民稼穡,這地方如此富饒,恐怕種些石子兒也會生根發芽的。”

朱慶餘聽了,哈哈大笑:“這裏真是人間福地,就連一向嚴謹的浪仙兄,一踏上武功的土,都說起笑話來了。”

武功城外,他倆還未到城根,就遠遠看見姚合站在那裏,傻傻地向東眺望,看見他倆,高興地急趕過來。倆人一下子不知所措,心想,自己僅僅是訪友而已,何以如此迎接呀?也連忙翻身下了各自的坐騎。大家又是一番親切,嘻嘻哈哈,絮絮叨叨地進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