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府一下子逢集似的,好不熱鬧。席間,大家杯酒交錯敬來讓去,相互賦詩唱和,氣氛異常熱烈。
朱慶餘對賈島說:
“浪仙兄,湘兒和你最為友善,今日要去江西幕府,你就沒有詩詞相贈?”
“彼此彼此,賢弟怎說這話?”賈島笑道。
韓湘看著二位客氣地推讓,上前給二人敬了酒,笑著說:
“二位叔叔無須爭搶,以愚侄之見,那個都不能少的。不過,最要緊的是,能和浪仙叔來一曲琴簫合奏,以彌補前日南溪的遺憾。”
“行是行,不過琴在家中,不曾帶來。”
韓湘年紀輕輕,卻實在是聰明伶俐,他大聲對大家說:
“前日我們泛舟城南,叔叔沒帶琴,今天,我早已將琴帶了過來。”
大家一陣高笑,停止了酒杯筷盞,一眼望著賈島。韓湘也抽出竹簫,期待著賈島發話。
桌幾放正,琴擺案上,賈島靜坐桌前,先撥弄了兩下琴弦,回頭望著韓湘。
“湘兒,我這就獻醜了。詩人王維所作的《送元二使安西》流傳甚廣,如今也被改為琴曲《陽關三疊》,今日為你餞行,那就彈奏此曲,怎樣?”
韓湘聽了,高興地說:
“好啊,好啊,這一曲一唱三歎,大抒惜別之情,隻怕一曲奏罷,我會熱淚盈眶的。”
隨著賈島的撥弄,琴弦上飄出淡淡的琴音,徐徐緩緩,讓人不僅平聲靜氣而期待。漸漸地,曲調增強,那邊的韓湘也斂氣吹奏,瞬間,一曲悅耳動聽的琴簫合奏填充了客堂的所有空間。再看大家,韓愈靜坐那兒,微微晃頭,閉目微笑。張籍一雙眼睛凝了神氣,一眼不眨。朱慶餘半仰著頭,嘴微微噘著,眼神裏藏滿了驚奇和不解,多年的詩友,竟然還有這一手啊!大家還在驚呆之中,那樂曲逐漸平穩下來,又變得徐緩下來,隻是沒有了起初的那份輕盈,盡藏著別後的無奈情思罷了。
剛一奏畢,顧非熊早耐不住性子,甚至語無倫次地說:
“浪仙兄,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你這等技藝竟然藏而不露,實在讓人刮目相待了。”
賈島起身離開琴桌,向大家拱手一揖,回頭對韓愈說:
“恩師的《操琴十六首》讓人看了愛不釋手,樂理自然深奧,還望恩師評判學生和湘兒的拙技。”
韓愈笑笑,看了看賈島和韓湘,說:
“你二人的合奏確實不錯,不過,你的琴音裏自始自終藏著哀思,湘兒的簫聲裏總有著**和飄逸,依我看來,你二人如果分別演奏,效果會更加好的。”
接著,韓愈轉換了話題,他說:
“聽了這曲琴簫合奏,我心中也是十分舒暢,趁著此刻的興致,咱不妨作些詩吧。”
朱慶餘連忙說:“剛才正要作詩,卻欣賞了曲子,這種場合,怎能少了詩詞。”他嘴裏說著,也不推讓,少頃,一首《送韓湘赴江西幕從事》就脫口而出。
從軍五湖外,終是稱詩人。
酒後愁將別,塗中過卻春。
山橋槲葉暗,水館燕巢新。
驛舫迎應遠,京書寄自頻。
野情隨到處,公務日關身。
久共趨名利,龍鍾獨滯秦。
看了朱慶餘的詩,大家讚不絕口,高聲叫好,同時也期待著賈島的詩篇。
賈島也喝下一杯柳林春酒,說道:“恭敬不如從命,那我隻有隨聲附和了。”言語未必,一首《送韓湘》也脫口而出。
掛席從古路,長風起廣津。
楚城花未發,上苑蝶來新。
半沒湖波月,初生島草春。
孤霞臨石鏡,極浦映村神。
細響吟幹葦,餘馨動遠蘋。
欲憑將一劄,寄與沃洲人。
賈島這首詩清新爽朗,模仿韓湘詩風,卻依然保留著自己詩中常有的深細瘦硬的獨特風格。同時,又與朱慶餘的詩韻腳相符,似出一轍,越發顯出這首詩的不凡氣韻。詩中說韓湘將沿渭水,乘舟南下,它首先祝願他此去一帆風順,就像這新春時節一樣,讓人多一份期盼,少一點牽掛。“半沒湖波月,初生島草春”,接著一個倒裝句式,寫韓湘路上將要遇到的仲春景致,巧妙地炫耀了他苦吟善對的絕世詩才。石鏡山在江西廬山東,詩中又用“孤霞臨石鏡,極浦映村神”,摹寫江西一代村民喜迎春神,此情此景開闊清新,足可以慰勞他一路勞頓之苦。沃州乃是人間七十二福地之首,曾有許多高僧、名士棲息山中。詩末,賈島借沃州這塊人間福祉,在此期盼他到了那裏,仕途順心,讓大家少一份麵對前途的擔憂。
姚合本也要作詩奉和,忽然看到坐在一邊的無可,像是想起了什麽,朗聲喚道:
“哈哈,你們一個個相互唱和,卻冷落了遠道客人了。”
韓湘聽了,回頭瞅瞅姚合,隻見他一個勁努嘴示意,才曉得大家這邊熱鬧,卻冷落了無可和尚。他連忙捧起一杯茶水,向他致歉。
“無可師傅,小侄首先向你賠個不是,還望你能送小侄佳作呢?”
他說著,早已將筆紙恭恭敬敬地遞到無可麵前,無可連忙回禮。
“阿彌陀佛,幾年不見,賢侄出息了,學會作踐貧僧了。”他口裏這麽說著,也並不推辭,揮筆在紙上寫道:
車馬東門別,揚帆過楚津。
花繁期到幕,雪在已離秦。
吟落江沙月,行飛驛騎塵。
猿聲孤島雨,草色五湖春。
折葦鳴風岸,遙煙起暮蘋。
鄱江連郡府,高興寄何人。
無可作完這首《送韓校書赴江西》,謙謙地直說獻醜了。
詩作雖然同是送別,大家皆是五律,又同押一韻,各具特色,難分上下,真可謂一場詩壇較量。
走的那天,賈島親自到渭水渡頭與韓湘道別。他覺著,韓湘這一去,恐怕又有著什麽玄機,讓人捉摸不透。
秋日淡淡,寒風微微,韓湘一身青衣,一雙黑靴,斜挎一個包裹,手中握著他那根從不離手的翠綠竹簫。他站在船頭,多次向賈島施禮,讓他回去。賈島望著他,隻是默默地笑著,直到他消失在茫茫水域中。此刻,他望著遠方,望著遠去的韓湘,看著自己孤零零的身影,心頭不免陣陣酸楚,他苦笑一聲,默默地離開渭水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