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屋外那棵高大濃綠的楊樹上,麻雀兒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賈島也知道,鳥雀牲畜最通人性,可這滿樹麻雀枝頭喳喳叫,又會有什麽征兆呢?劉氏笑著對賈島說,枝頭麻雀嘰嘰吵鬧,家中要來客人了。

那天午後,家裏果然來了一位陌生人。隻見那人一身戎裝,五十開外,劉氏將他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就是不曾相識。那人將劉氏也打量了一下,問道:

“你可是弟妹劉氏?”

劉氏一聽,連忙將客人往屋裏請,那人見了賈島,不由一愣,隨口感歎道:

“浪仙啊,轉眼已是二十年,你我都老了,可苦了你了。”

賈島一看,竟是博陵彭兵曹,驚呼道:

“彭兄,怎麽是你?這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我這次進京,剛得空閑就來看望賢弟了。”

賈島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他們將彭兵曹熱情地迎進屋中。少頃,飯桌上已擺出了一碟幹肉,一盤山菇,賈島也取出自釀的石凍春酒。

“賢弟,我聽說你困守科場二十餘載,生活異常淒苦,看來我是聽錯了。”彭兵曹看著桌上的酒菜,笑著說。

賈島苦笑了一下,說道:

“彭兄遠道而來,我怎能不傾其所有款待呢?”

彭兵曹聽罷,歎了口氣,惋惜地說:

“賢弟受苦了。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彭兵曹因赫赫戰功榮得朝廷封賞,他一到京城,先打探賈島的消息,知道了他多年來的一切情況。這天,他心事重重地隻身來到延興門內的升道坊,探尋這位落魄的昔日好友。當他看到這裏街坊住戶稀稀落落,路旁也是雜草縱橫,心中不免傷感。來到賈島門前,他看到收拾得幹淨利落的小院,看到賢淑的劉氏,再想到當初隻身雲遊的無本和尚,如今的生活雖然清淡卻還有家有舍,並無後顧之憂,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彭兵曹將自己多年來的情況也詳細地告訴賈島,其中多是喜慶榮升之事,賈島聽了不時替他高興,喜慶之餘,隨即賦詩一首,感謝彭兵曹前來探望。

故人在城裏,休寄海邊書。

漸去老不遠,別來情豈疏。

硯冰催臘日,山雀到貧居。

每有平戎計,官家別敕除。

詩中寫道,昔日故交忽然來到京城,使他沒有了思念,也無須去信詢問情況了。數十年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即逝,唯一不能失去的,甚至越來越濃烈的,卻是那永遠也割不斷的濃濃友情。接著用了一個比喻句,說自己如今所居,仿佛寒硯磨春秋,山雀棲簷下,其貧寒之境真讓人難以形容。此時此刻,最令他羨慕的,還是彭兄的吏治才能得到朝廷賞識,來到長安請授榮職啊!

彭兵曹看了賈島的詩,終於明白了他當下的境況和心情,臨別之際,特意饋贈了銀兩,以表寸心。

大家其樂融融地聚了數月,交冬時節,恩師韓愈忽然病重,甚至朝中的禦醫出宮來給他醫治,可是湯藥喝了百十付,卻絲毫不見好轉,病情反而一天比一天重,幾天下來已是奄奄一息,眼見熬不過今冬。長子韓符當年隨父平亂,身在軍中,老二韓昶也在數年前及第,在外任職,就連令他疼愛有加的韓湘,又去了江西軍幕。

張籍、姚合等諸位師友也都來看望恩師,你來他往,不曾間歇。賈島天天都來韓愈宅中,陪伴恩師左右。

那是個陰沉沉的黃昏,夕陽即將沉去,空中也沒有了平日黃昏的半天橘紅,隻是一抹的昏暗。此刻,恩師病倒在床也已一個多月了,房內人來人往,話說的卻很少,隻有腳步聲撲撲簌簌地響著。

賈島忽然覺著,恩師好像連今晚夜熬不過了,更是急切地守在他左右。

二更時分,昏睡多日水米不進的韓愈忽然睜開雙眼,微弱地望望四周,有氣無力地喚道:

“浪——浪仙——啊。”

賈島靜靜地坐在床邊,拉著恩師那雙枯瘦而無力的手。

韓愈摸著賈島的手,斷斷續續地說:

“浪——浪仙,李益——益,知——知道不?”

賈島趕緊回答:

“知道,知道,學生在洛陽就已和他結交了。”

“為師,這、這一生,最……最對不住的,就是……就是你了。”韓愈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你……你去找李益,他會……安排你……”

恩師一句話沒說完,沉下他那無力的手,無奈地閉上了雙眼。從此,文絕千古的文公韓愈油幹燈熄,撒手人寰。

當初恩師勸他還俗,這怎麽能怨他呢,這可是自己的一腔熱血在鼓動啊。彌留之際,恩師還在為自己的前程擔心,除了感激,他又能說什麽呢?如今,他已快五十的人了,半生徘徊科場,事事充滿滄桑,回顧半生,他漸漸生出氣餒,不由歎道:

“要知今日,何必當初啊!看來,我的一生,恐怕隻有以詩相伴了。”

恩師的喪葬之事辦得轟轟烈烈,沒過多久,葉落歸根,他的靈柩遷回河南,靜靜地躺在了故土上。

雖說顧非熊的父親顧況曾經名重一時,可他後來辭官隱居,在姑蘇茅山過起了與世無爭的悠閑生活。俗話說,人走茶涼,顧非熊是父親暮年所得之子,他在長安應舉的日子也並不順暢。

幾年苦熬,數經落第,他常常生出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感覺,隻有滿麵沮喪地和長安的詩友們消遣度日,再等來年應舉。

唐敬宗寶曆元年(825),十六歲的皇帝李湛登上帝位。這位少年皇帝生性貪玩,新登帝位也是如此,起初隻是覺著好玩,朝中一切事務都在一幫朝臣宦官們的操控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顧非熊走進科場,大家又一次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可是,說話隨便,盛氣淩人的品性使許多人對他不屑一顧,常遭排擠。經過十多天苦苦等待,禮部放榜,顧非熊再次與進士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