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解縣不僅以盛產食鹽名揚全國,來這兒的人,無論官宦還是遊客,都以能在這裏洗青泥浴而引以為榮。盛夏時節,千裏赤熱,當你身上貼滿涼颼颼的烏黑青泥,既可以洗去周身痂垢,同時也有保健身體、延年益壽之效。
徐大人擔當縣令之餘,還兼任著鹽池院的一些事務。他告訴賈島:
“我這荒僻小縣,也沒什麽去處,不像太原府,還有五台山等地可以遊玩,這裏隻有這白茫茫一片鹽湖,再就是鹽池院飼養的那些麋鹿了。”
“怎麽,這蒲州地界還有麋鹿?”賈島聽了十分好奇。
徐縣令解釋道:
“這裏南有中條山,北有五老山,雖然並不高峻,更沒有五嶽以及終南山的那些名聲,可這裏也常有僧道隱士來此僻居,而且這山中野物藏匿,植被豐富,也算河東勝地之一。鹽池院那些麋鹿,就是從山中捉來飼養的,隻是為了解悶,圖一時之快而已。”
徐縣令這麽說著,順便帶著他倆出了縣城,興致勃勃地到城東鹽池院觀賞麋鹿。
麋鹿是鹿的一種,它的外形很奇特,角似鹿,麵似馬,蹄似牛,尾似驢,常被稱作四不像。據說,薑子牙的坐騎就是一頭麋鹿,更給它增添了一絲神秘。它們半人來高,毛色棕紅,非常好看,隻不過,那一雙雙眼睛雖然咕嚕嚕地看著大家,卻總覺著缺少了一絲靈氣。
這些麋鹿,都是從中條山或者五老山捉來的。看著它們,賈島看了不由感歎:山中的那些鹿兒,一定活得自由自在,快快樂樂的,一定沒有鹽池院這些鹿兒們沮喪的眉眼吧。
楊巨源笑著說:
“浪仙就會說話,看了幾隻麋鹿,就有作詩的靈感了?”
賈島隻好笑笑:“讓大人見笑了。”
賞罷鹽池院的麋鹿,徐縣令特盡地主之誼,帶著賈島和楊巨源大人到北邊鹽湖洗青泥浴,賈島對這位舊交不勝感激,口裏盡是道謝之詞。
徐縣令樂嗬嗬隻是笑,他說:
“若要說謝,你賈浪仙非謝不可,推脫不得。”
賈島微微一笑,還未開言,楊巨源開口辯道:
“徐大人說的什麽話?你這不是難為我的客人麽?”
接著,他回頭對賈島說:
“浪仙不必顧慮,徐大人要你酬謝,可他就是有點愛慕詩文的賤毛病,隨便應付幾句不就成了。”
“這怎麽成呢?”徐縣令辯道,“楊大人說的什麽話,我陪著他又是觀賞麋鹿,又是洗青泥浴,你倒好,陪著他享福不說,還向著他說話?”
聽著二位的笑鬧,賈島也被逗得合不攏嘴,笑道:
“二位大人無須爭搶,俗話說,吃了人的嘴軟,拿了人的手軟,事到如今,我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不就是作幾首詩麽。”
楊巨源說:
“看來,浪仙果然推辭不得。”
徐縣令連忙解釋:
“楊大人有所不知,我和浪仙也是多年舊交,他為我題詩應是分內之事。”
賈島笑著說:
“那好,小弟恭敬不如從命,隻好獻醜了。”
回到官廨,徐縣令備好文房四寶,賈島為他作詩留念。他首先模仿徐縣令的筆法,作了一首七言絕句《鹽池院觀鹿》:
條峰五老勢相連,此鹿來從若個邊。
別有野麋人不見,一生長飲白雲泉。
“老夫隻知浪仙的五律寫得出奇,不承想這首七絕寫出來也頗有情趣啊!”
楊大人捧這墨跡未幹的詩箋,仔細品讀,連連稱頌。讚歎之中,賈島的另一首《別徐明府》也落筆告成。詩中寫道:
抱琴非本意,生事偶相縈。
口尚袁安節,身無子賤名。
地寒春雪盛,山淺夕風輕。
百戰餘荒野,千夫漸耦耕。
一杯宜獨夜,孤客戀交情。
明日疲驂去,蕭條過古城。
這是一首感情真摯的留別詩,詩中說,徐縣令任職蒲州,自己前來造訪。看到徐兄任職之地僻靜而近於荒蕪,不由總讓人產生歸隱山林的感覺。這時,詩人想到了東漢時汝陽袁安的剛正謹嚴,想到孔子的弟子子賤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無奈,就用袁安和子賤這兩個典故來比喻徐兄,讓人讀到這裏不禁歎息:唉,徐兄在這偏遠之地任職,實是朝廷的不幸啊。接著,他又用“地寒春雪盛,山淺夕風輕”來描述蒲州初秋時節的自然景致,看著眼前情景,映在眼裏的是那曆經百戰的荒野,是老百姓辛勤地扶牛耕耘。詩中有悲有喜,先悲而後喜,使人無時不想到徐兄在這裏任職所麵臨的任重而道遠的艱辛。他說,我就要與你分別了,此時此刻,就連同伴我同行的老驢,似乎也沒有精神,而人,又怎能不黯然傷神呢?
徐縣令看了賈島的贈詩,心事沉重。末了,三人隻有相互勸慰,一時沒有一句關於詩的感歎。
賈島投靠李願無望,他別過楊大人和徐縣令,隻身前往河南洛陽,去探望任職東都洛陽的摯友姚合。
雖然還是昔日的街道樓舍,賈島分明覺著新鮮了不少。他一到洛陽,就徑直來到東都禦史府。
兩人相別僅僅數月,仿佛隔了三秋一般,有許多話要相互傾訴。姚合知道了他在河中遭受李願的冷遇,勸慰良久,並向他許願,以後如有機會,一定向朝中舉薦浪仙兄。
兩人說得正興,忽然從後廳裏出來一人,見了賈島先是抱拳一禮,笑道:
“浪仙老兄,還認得小弟嗎?”
賈島一看,似曾相識,偏偏又想不起來。但見他年近四十,長得眉清目秀,顯得文質彬彬。
看著賈島一臉的迷惑,那人連忙解釋。
“當日在烏員外家中……”
“烏員外?哦,你是胡遇小弟,幸會幸會。”賈島忽然想起,他就是烏行中員外的外甥胡遇,連忙打斷他的話說,“隻是,當初的毛頭小子,如今已是不惑之年的漢子了。老兄眼拙,讓小弟見外了。”
一句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眼前這位胡遇,當日父母離世,將他撇給舅舅烏行中,在那裏完成學業,後來他依照舅舅的安排,來到長安參加科舉考試。雖然也多次出入科場,卻也與進士無緣。自從烏員外去世之後,胡遇愈發成了沒頭的蒼蠅,不知自己的前途在那裏,成天茶飯不思鬱鬱寡歡。最近,他剛來到洛陽,一聽說昔日舊友姚合任職洛陽,高興得前來投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