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遇也從姚合那裏得知賈島多年來的際遇,也替他惋惜,直抱怨朝廷不能任人唯賢。

胡遇沉思片刻,隨即取出一個藍布包袱,從裏麵拿了一些銀兩贈給賈島。

賈島見了連忙回絕:

“小弟多年漂泊,如今還有應舉之事,考前的幹謁應酬,還不知要多少銀兩的,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胡遇沒有收回捧著銀兩的手,直直地看著賈島,說道:

“浪仙老兄,你這就見外了,我雖然啥都缺,銀兩還是夠用的,你就放心收下吧。如果看得起小弟,你不妨賜幾首詩給我,我們相別快二十年了,知道老兄的詩作傳遍大唐,今日我真想再見識一下呢。”

姚合也笑著勸賈島:

“秀才人情一張紙,浪仙兄,胡賢弟贈你銀兩,他拿得出,你贈他詩篇,又得心應手。你二人彼此相當,不必客氣的。”

一番笑談之後,大家相互題詩,好不快樂。胡遇捧著賈島的贈詩,朗聲誦道:

“麗句傳人口,科名立可圖。

移居見山燒,買樹帶巢烏。

遊遠風濤急,吟清雪月孤。

卻思初識麵,仍未有多須。”

他連讀兩遍,高興地說:“浪仙兄,這首詩確實令我羨慕啊!詩中前兩句雖然是在恭維我,說我文風華麗,說我科名可圖,我看了卻偏偏喜歡。後麵這個一語雙關的句式,既說了老兄僻居升道坊的荒寂,也說了我流落外邊,隻身漂泊的孤寂,說我多年來經受的波浪坎坷,猶如這冬日的寒雪孤月一般讓人感慨而無奈啊。小弟十分佩服!十分佩服!”

俗話說,好事多磨,賈島與馬戴彼此賞識,互留詩詞,偏偏不能見上一麵。

馬戴二次訪長安,誰知心儀已久的賈島又去了河中李願府上,馬戴又撲了空,他就再次上終南山,去尋訪圭峰寺的無可師傅。

無可得知堂兄去了河中等地,曾作《聞兄赴河中因寄》一首,寄去一份牽掛。在山上,大家又一次向他提到姚合,說這人的詩詞與賈島不相上下,而且二人是多年摯友。馬戴聽了,心中癢癢的,也未在山上多待,就又匆匆回到長安,想再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姚合。

這次在長安,他不僅認識了姚合,而且和張籍、王建等前輩以及回京城等待授職的朱慶餘、詩人雍陶等結成知交,相互唱和。同大家的交往中,馬戴進一步了解了賈島,對他的敬仰之情再次湧上心頭,直歎息自己與賈島相識無緣。

馬戴的詩才也使姚合暗自驚歎,他十分賞識這位馬秀才,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每得閑暇,兩人就在一起談詩,姚合甚至讓他在家裏住下。

姚合赴東都洛陽任監察禦史,馬戴又同他前往,他們在洛陽住了數月。賈島的到來,更使這裏增添了喜慶之氣。

馬戴一聽眼前這位就是賈島,將信將疑。信吧,自己昨天才作了一首《洛中姚合宅懷賈島》,怎麽今天賈島就趕到了。不信吧,賈島就站在眼前,又怎麽不信呢。他不由驚歎起來:看來,我來洛陽,似有神助一般,真可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馬戴向賈島客氣地拱手一揖,恭恭敬敬地說:

“晚生見過浪仙前輩。”

賈島兩頰微熱,連忙擺手,不好意思地說:

“賢弟言重了,我怎麽稱得了前輩呢?”

馬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告訴賈島多次造訪不能相遇的種種無奈。

他說:“我本是東海海州人氏,家中父母早亡。我家堂兄考中進士,在洛陽謀得一份微職,於是我前來投靠堂兄,誰知堂兄的俸銀少得可憐,勉強維持自己的生活。我到洛陽後,就跟隨耿道長來到華州,隱居華山,如今算來也十多年了。這些年裏,我除了修道養性,幾乎一事無成,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還能寫幾首不錯的詩。去年,我遇見華州敷水一位姓唐的校書郎,他遊曆華山,和我們師徒相互閑聊,提道前輩的經曆,晚生聽了既羨慕又憤慨,就從華山趕來拜訪,想跟你學作詩之法。

“我初來長安,人地生疏,先在青龍寺打聽,後來又碰見一位叫顧非熊的,他們都說跟你熟識,沒有一個不對你的詩才大加誇讚的。可是,當我尋到升道坊,前輩卻去了汴州令狐相公府中。我於心不忍,又聽說你的堂弟無可師傅也是詩界奇才,正在終南山圭峰寺修行,就又前往那裏。在終南山圭峰寺的深山之中,我不但見到了無可師傅,還和宗密禪師以及山上的僧人混得很熟,一提到你,他們仍然是誇讚你的詩才絕世,還說你雖已還俗,卻對佛理頗有悟性,真可謂一尊詩佛。

“我在山上待了一冬,再次來長安拜會前輩,得知你去了河東蒲州。後來幸會姚合侍禦,他留我住在家中,又談起跟你的交往,關於你的事情風一樣直往我的耳中灌,時間越長,我就越想見到前輩。這不,為了見到前輩,我還準備到河東一帶尋訪呢?”

賈島聽了馬戴滔滔不絕的話語,隻是微微地笑。

“馬戴賢弟,你這樣抬舉我,我可就無地自容了。其實,作詩嘛,憑的是心有靈犀,熟能生巧,並無神秘可言,你將我喻之詩佛,那更是過獎,其實這全是我的經曆與旁人不同而已。”

賈島的自謙,越發讓馬戴敬佩。欣喜之餘,大家聚在一處,周遊洛陽,徹夜暢談。

大和二年(828)春。

眼下正是山花爛漫,百草繁生的時節,賈島和馬戴告別姚合,將回長安。

一路上,倆人曉行夜宿,心情舒暢,不覺已進了潼關,踏上關中大地。抬眼遠望,巍峨的西嶽華山在朦朧的雲靄裏若隱若現,不時顯露著它的神秘飄逸。

馬戴說:“浪仙前輩,這裏已是華山腳下,我算是到家了,作為東道主,我也該盡盡地主之誼,邀前輩登山一遊了。”

賈島也說不清在這裏路過多少次了,就是沒有駐足的機會。每次仰望著高聳入雲的奇險之峰,他不免歎息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