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合從洛陽回到長安,升任戶部員外郎,在長安呆了沒幾個月,又被任命為金州刺史。不久,他便走馬上任,去了金州。
摯友姚合的一路升遷,也給了賈島一些安慰,最起碼,幾十年的交往,他倆已不僅僅是詩友,而且早已成了形影難離的患難兄弟了,無論走到那裏,姚合都牽掛著還在長安幾近潦倒的賈島。
這次到了金州,剛剛理順州中事務,有消息從京中傳來:張籍因病離開人世。
悼念張籍之餘,最令姚合想念的不是別人,仍然是摯友賈島。離京時,他到張籍府中辭行,當時張籍的身體已漸漸垮了,自覺一日不如一日,張前輩期期艾艾,麵帶哀求,將賈島托付給師友王建和他,猶如白帝城劉備托孤。如今,他和王建一並離開長安,王建赴陝州做了司馬,自己則翻山越嶺來到金州,任職刺史。相比之下,這裏的條件還算不錯,州中事務也不紛雜,隻是,在這裏將近半年,閑散中不免總想到賈島。一想到他,就會詩興湧動靈感倍生,偏偏這裏難有唱和的佳人,孤寂中寫了一些詩著人送往長安,邀他前來金州。
賈島捧著姚合的詩箋,細細一覽,皆是思念他的,很是感激。其中有一首這樣寫道:
疏拙隻如此,此身誰與同。
高情向酒上,無事在山中。
漸老病難理,久貧吟益空。
賴君時訪宿,不避北齋風。
詩中說,我一生求詩,與你一樣視詩如魔,如今我身在金州,百般無聊,隻有寄思念於杯盅,以酒澆愁。要麽,就癡癡地站在屋內,麵窗北望。實在無聊了,就到山中去尋寺訪僧,隻盼能找回昔日與賈島他們同聚的感覺。此時此刻,雖然我也覺著年紀已長,然而仔細想來,身窮好受,心窮難熬啊!
看了寄詩,賈島也經受不住自己的思念之情,甚至立即要前往金州。
賈島回長安以後,馬戴如魚得水似的,佳作妙語泉水般湧來,其詩作隨即傳遍整個京城。這裏麵不但有自己的努力,更有前輩賈島的心血滋養,他對賈島感激不盡。聽說賈島要去金州,他不願前輩離開,也不忍心看他孤身前往。
賈島也對馬戴非常看好,不忍離開,可是,姚合的邀請更令他無時不產生思念啊。麵對馬戴的挽留,麵對姚合的邀請,他倍感無奈,不由湧上一句詩來,隨口吟道:
“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
見賈島去意已定,馬戴遂向姚合作了一首《寄金州姚使君》,並勸他前往終南山,讓無可陪他同行。這首寄詩寫道:
老懷清靜化,乞去守洵陽。
廢井人應滿,空林虎自藏。
迸泉疏石竇,殘雨發椒香。
山缺通巴峽,江流帶楚檣。
憂農生野思,禱廟結雲裝。
覆局鬆移影,聽琴月墮光。
鳥鳴開郡印,僧去置禪床。
罷貢金休鑿,淩寒筍更長。
退公披鶴氅,高步隔鵷行。
相見朱門內,麾幢拂曙霜。
賈島去了終南山圭峰寺,他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堂弟無可。無可經不住金州姚合的**,也辭了眾位僧友,隨兄同往。
正值仲春,剛過了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時節,關中大地已經遍地綠蔭,百花盛開了,山南的燕子已開始在低空飛來飛去,喃喃呢呢,翩翩起舞。
哥倆一僧一俗,一路上說說笑笑,不緊不慢,難得的悠閑。他們過了藍田,沿著一條進山的官道往南而上,周圍是青灰堅硬的岩石,道路陡峭而曲折,賈島一再慶幸這次出行沒有騎驢,否則還真不知怎樣行動。
走了兩日,他倆翻過了秦嶺,眼前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致。但見這裏綠樹成蔭,野果遍地,山澗流水汩汩,枝頭鳥雀啾啾,走在路上似在園林穿行一般。
那天到了安業縣。年輕的縣令徐大人對賈島早有耳聞,賈島的幸臨,也給他的廨所增添了許多喜色。徐縣令高興地將他們安頓在縣署中,熱情款待,又是品嚐板栗山果,又是喝特產的紅茶,席間自然少不了詩詞唱和。賈島不知徐縣令對自己怎麽這麽客氣,甚至麵麵相覷,不知怎麽解釋。
徐縣令看著賈島眼裏的迷惑,哈哈笑著說,“賈前輩無須顧慮,你雖然不認識我,我對你印象可深了,當年你我一同落第,你的那首《病蟬》曾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隻是,幾經努力,我後來總算考中進士,在官場混當一二十年,到如今在這偏遠山縣混得這七品縣令。”徐縣令說,他知道賈島已成為當今一代詩宗,他的五律詩已在當代產生深遠影響,如今追慕者不在少數。自己雖然也寫五律,可寫起七律詩還覺著應手,寫起五律總覺著力不從心,難以下手。
賈島聽了,原來是自己的詩打了前站,也不再顧慮。他平淡地和徐縣令聊了起來。
“寫詩嗎,無論五律七律,隻要寫得得心應手就行,這可沒有高下之分啊,隻不過我寫的五律多些罷了。”
徐縣令聽了,隨即拿出自己的詩作,高興地請賈島鑒賞。果然,他寫得一手不錯的七律,詩中盡是避居山中小縣的山野情趣,賈島見了正合自己口味,不由生出愛意,就附和著徐縣令的一首七律隨口吟道:
“一山未了一山迎,百裏都無半裏平。疑是老禪遙指處,隻堪圖畫不堪行。”
徐縣令聽了,問道:“前輩這首詩,不知以何做題?”
“既然在你的廨所,那就題作《題安業縣》吧。”
賈島說著,又是微微一笑。
這首詩通俗易懂,可謂是直觀白描。它十分生動準確的描繪和概括了安業縣的地理特征。“一山未了一山迎,百裏都無半裏平”,十四個普普通通漢字,寫出了這裏山山相連,嶺嶺相接,密密麻麻,擁擁擠擠,連一塊稍微開闊的平地都沒有的地貌特點。特別是首句來一個“迎”字,把山寫活了。可以想見,一位老僧踽踽行走在山穀小道上,一個山穀還沒有走到盡頭,前麵又一座大山迎麵向他走來,走了一天也見不到半裏寬闊的平地。僅僅是山多嗎?不。詩人緊接著用“疑是老禪遙指處,隻堪圖畫不堪行”這兩句進一步說,這裏的山嶺不僅多而密集,而且十分險峻高大。可是,賈島沒有直說山如何高大險峻,而是巧妙地用了一個比喻,說那山隻能是畫山水畫的對象,卻是沒法行走的。短短四句詩,二十八個字,不用典故,卻傳神地寫出鎮安的山水狀貌,體現了作者高超的藝術造詣。
徐縣令捧詩再詠,又生出許多感觸,愛不釋手,高興地取過紙筆,讓賈島將此詩題在宣紙上。賈島並不推辭,少頃,那首詩又以圓潤靈秀的小篆體寫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