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縣令看罷,口裏驚呼:“浪仙前輩一首詩,頓時令山鄉小縣頻沾靈氣,蓬蓽生輝,直將我這貧瘠之地說得一如蓬萊仙境,高妙,果然高妙。”

金州(即今陝西安康)地處漢江岸上,溫潤的氣候,豐富的物產,熱情的山民,無一不構成一派勃勃生機,真不愧其小江南的美譽。

姚合在外任職多年,他的生活也發生了許多變化。長女翠兒兩年前已嫁了長安張生,如今,兒子姚佳、小女茗兒常伴左右,給初到金州的姚合帶來了一些安慰。姚佳十四,茗兒十六,雖然也是大孩子了,可姐弟倆除了平日寫點字讀些書,無事了就在家中打打鬧鬧十分熱鬧,惱得姚合就要指責,“如此下去,成何體統,還不快去用功?”郭夫人在一邊嗔怪孩子,又不時向姚合求情,“相公,別惱了,他們畢竟還是孩子麽?”於是,刺史府常常嗬斥聲不斷,笑聲也不斷,無時不充盈著祥和氣象。

姚合在此任職已半年有餘。他待人誠摯,沒有一點官架子,衙內署外,同僚們對他既客氣又尊重。現在,來了長安的朋友,愛屋及烏,大家為表寸心,盡地主之誼,紛紛送來新上市的山果野味,抱來珍藏多年的葡萄美酒。姚合推辭不過,隻好收了下來。可是,兩個客人都是善人,尤其無可,酒肉不沾,賈島還是在他的拉攏下,勉勉強強地沾了酒肉。眼前一大堆東西,不及時吃掉就會壞的。看著這些東西,姚合索性讓衙役喚來了這些朋友,大家一同享用。

為了籌備好這次接風宴席,郭夫人頭天就開始忙碌,從早上直到傍晚時分,才算置辦停當。她擦擦額頭的微汗,笑著說,“為了你的朋友,把我累得夠嗆,這又是何必呢?”她嘴裏這麽說著,可心裏還蠻喜歡賈島的。賈島外拙而內敏,不像丈夫姚合,平日裏總顯張揚,又常把喜怒哀樂掛在臉上,誰一見他,就能將他看個十分。多年來,郭夫人總將賈島當自家弟兄似的看待,為他籌備盛宴,自是分內之事。

次日中午,州府裏頓時熱鬧起來,客人們三三兩兩接連不斷地進了刺史府,卻沒有一個出去。大家都想親眼目睹一下傳說中的詩人賈島,看看姚合這位故交究竟有何等能耐。一時三刻,府中客人就已聚滿,大家說說笑笑,相互問安,紛紛議論著想象中的賈浪仙究竟是什麽模樣。

文人墨客聚會,總是少不了詩詞相贈。在接風宴上,賈島認識了一位名叫鑒周的和尚。鑒周和尚不曾見過賈島,但對他早有耳聞。當初,他的師兄空公從長安青龍寺來金州,曾向他說過賈島的情況,說這人怎麽有詩才,又怎麽和韓愈以推敲相識等等,後來,他向姚合打聽到賈島的近況,對他多年的際遇十分同情,很想早一天認識這位以苦吟稱頌的大詩人。尤其得悉賈島要來金州,他更加喜悅,幾乎天天都來金州姚府打問消息。隻是,在自己的想象中,賈島該是一位才華橫溢的青年,今日見了,卻已是兩鬢漸現華發,髭須垂在頷下的老者了。

賈島看到鑒周和尚如此熱情,又對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眼裏隻剩下疑惑了。姚合見了連忙解釋,賈島方明白過來,言語裏隻有對他尊重的成分了。鑒周和尚知道賈島早先也是佛徒,一口一個師兄地稱呼,並盛情相邀,望其能到寒寺一聚。

他們惺惺相惜,頗為投緣。大家聚在一起,品著山南的紅茶,作著可心的詩篇,倏忽間已是數月,人尚未覺得寒冷,卻早已秋來冬至,將近年關了。

再有數日就是除夕了,賈島自然想到去年的祭詩。

這幾天,賈島準備在此祭詩。他靜靜地坐在客房,開始整理今年以來的所有詩篇,依舊將其謄抄下來,又是二三十首。

姚合看在眼裏,知道賈島的苦衷,也就順其自然。來往的詩友卻不了解,隻說這位大詩人作詩過於癡迷。

姚合向大家解釋說:

“諸位可記得西漢賈誼麽?”

“這位賈生並非別人,而是浪仙兄的先輩啊。”不等大家點頭,姚合就將賈誼的事兒和盤托出。

賈誼是西漢初年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學家。他從小就刻苦學習,博覽群書,又酷愛文學,尤其喜愛戰國末期的偉大詩人屈原的著作。賈誼十八歲時,就因為能誦《詩經》《尚書》和撰著文章而聞名於河南郡。河南郡守吳公,原是秦朝丞相李斯的同鄉,又是李斯的學生,他深戀賈誼之才,將他招為門生。後來,他到朝中做官,又將推薦給漢文帝,被文帝召為博士。從此,二十一歲的賈誼步入了政治活動的舞台,成了當時最年輕的博士,不到一年又被破格提為太中大夫。

他初到中央政權,短短的時間裏就施展了自己的才能,被破格提拔,真可謂少年得誌,一帆風順。漢文帝看到賈誼很有見識、年青有為,對他十分賞識,他提出讓賈誼擔任公卿職位。這時,朝中的功臣顯貴們一方麵因他年紀輕資曆淺而看不起他,另一方麵又因他才華出眾而心懷妒忌。讓賈誼當個博士、太中大夫之類並無實權的官職,他們還能容忍,而一旦要讓他升到公卿,委以重任,和朝中顯貴平起平坐,他們就難以忍受了。顯貴們就眾口一詞地攻擊賈誼:“這個洛陽人,小小年紀,學識淺薄,一心想專擅權力,要把國家的許多大事搞亂了!”當時漢文帝即位不久,而周勃、灌嬰這些人是先帝的舊臣,權重勢大,文帝雖愛賈誼的才能,但也不能違背權貴的意願而進一步提拔他。迫於無奈,文帝將賈誼貶為長沙王的太傅。當時,賈誼才二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