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臨近年關時,藤川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晚安從實驗室出來,被盧遠帆當頭一個雪球砸得打了個寒戰,抬頭一看細雪飄落,一時竟忘了同對方算賬。
晚上,洗漱完,躺在被子裏剛準備休息的時候,她接到了顧寒山的電話:“晚安,下雪了。”那充滿磁性沙啞又溫柔的聲音,讓晚安心尖一顫,下意識看了眼窗外。
雪還在繼續下,她淡淡地問:“有事嗎?”
“要睡了嗎?”
“嗯,剛準備休息。”
“那……晚安。”
“晚安。”
掛斷電話,晚安盯著手機,有些出神,她沒想到顧寒山特地打個電話過來,竟隻是為了和她說一句“下雪了”。
這場雪之後,出了兩天太陽,厚厚的積雪,迅速就融化了。
這段時間,晚安基本上都泡在實驗室,年底了,手上的項目有些階段性任務要完成,同時,她也在拚命地重建父母的研究。
春節,研究所有十來天的假,沈知問過她除夕夜準備怎麽過,晚安一時還拿不定主意,就說再看看。
陳醉倒是打電話來,問她有沒有想法趁著假期出去玩玩,有的話,她今年就不回家,被晚安以沒時間推辭了。
確實,除夕當天,晚安都還在實驗室裏忙活。關於父母的研究,她還有很多東西需要驗證。
從實驗室離開,她直接去了沈知家,手上拿著不少東西,一看就是提前準備的。
沈知照顧了她那麽多年,儼然已是一家人,除夕夜她又怎麽會放任他孤零零在家。
晚安同沈知一塊兒吃了年夜飯,又陪沈知看了一會兒春晚,十點左右才驅車回家。
藤川市區雖然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開車回家的路上,還是能聽到遠處傳來悶悶的爆竹聲。剛進家門,她就收到一條短信,來自顧寒山:新年快樂。
她看了半天,最後撥了一通電話出去。
“還沒到新年呢。”她提醒對方。
顧寒山聽上去興致不錯,輕笑一聲,說:“但我不想讓你等到淩晨。”聲音渾厚低沉,如同鼓槌輕輕敲在鼓麵,“咚”的一聲,也敲在了晚安心上。
“什麽?”
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想到對方竟然同她解釋:“你太累了,應該早點休息。”
晚安心裏一暖,竟有些不想掛斷電話,她去廚房給自己熱了杯牛奶,等待的時間,她問顧寒山:“你喝酒了?”
顧寒山坦然承認:“喝了一點。”
難怪。
“現在呢?還在喝嗎?”
窗外夜色很濃,樓房林立,萬家燈火,好不熱鬧,樓下還有不少小朋友在玩仙女棒。晚安拿著手機走到客廳的大落地窗前,找了張椅子坐下。
“沒有,在給你打電話。”
看來喝了不止一點,大概是染上了酒精的緣故,低沉沙啞還略帶慵懶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裏顯得格外動聽。
“顧寒山……”晚安低低喚了他一聲。
“嗯?”
顧寒山疑惑,可等了半晌,也沒等到她的下文,不由得發問:“怎麽了?”
晚安抿了抿唇,最後淡淡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電話那頭適時地傳來爆竹聲,應該是哪家人不準備等到淩晨,提前放的,伴著爆竹聲的還有顧寒山的笑聲。
“好。”
恰好廚房的微波爐“叮”了一聲,提示牛奶熱好了:“我的牛奶好了。”
“嗯,早點休息。”
雖是這樣說,兩人還是等了好久,一直到那邊的爆竹聲結束,才掛斷電話。
年關之後,藤川又下了一場雪,陳醉在春節第二天就來約晚安出去看電影,說今年的賀歲檔有不少佳作,晚安本不想去,哪知陳醉直接殺到了家裏。
去的路上,晚安還在抗拒:“你想約人看電影,不是應該有一群人排著隊嗎?”
“早就不聯係了。”
晚安不解,隨即聽到陳醉很不耐煩地解釋:“池羽不喜歡。”
說起來,陳醉對池羽還真是執著,無論對方擺什麽臭臉,她都能麵帶笑容端莊退場,然後準備著下一輪進攻。
晚安無奈地冷笑道:“所以今天也是因為沒約到池醫生?”
陳醉轉過頭給了她一個眼神,讓她自己體會。
她們去看的電影在網上評分一直很高,高成本大製作,演員又都是大腕,整部影片讓人挑不出太多錯處。相比較於陳醉的觸景生情,晚安要顯得平靜得多,安靜地看完電影,一言不發。
電影結束,晚安無奈地表示:“你確實應該和池醫生來看,讓他看看你這嬌羞的女孩模樣,說不定會有所動容。”
陳醉紅著眼眶,擤著鼻子怒瞪道:“滾蛋,我約池羽,那就是分分鍾的事。”
晚安吐了吐舌頭,轉移話題:“一會兒吃什麽,我請你。”
“烤肉。”陳醉不假思索地回答。
晚安雖然很不想弄得一身油煙味回去,但既然陳醉已經說了,她也就忍了。
雖然陳醉什麽都沒說,但晚安多少能猜到,什麽約不約池羽那都是屁話。事實上,陳醉就是煩了陳媽媽安排的各種相親,才逃到她這裏來的。
用餐的時候,晚安問她:“今晚住我那兒?”
“嗯。”陳醉解釋,“我那邊我怕我媽找過去。”
“今年又是什麽人?”
“誰知道,反正是能幫我弟走向康莊大道的人唄。”
“要不你直接將池醫生騙回去,當著你媽的麵拍桌將這事定下來,看她還能怎麽辦。”
陳醉搖頭:“會嚇跑池羽的。我家那事我看著都鬧心,幹嗎還連累他。”
能讓陳醉這麽小心翼翼,倒是難得。
晚安沒再問下去,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陳醉在外人看來自信、驕傲,美得張揚,追求者數不勝數,可她不管在外有多成功,她的家裏人始終認為,都不如嫁個有錢人給她弟弟鋪路有用。
飯後,晚安又被迫陪著陳醉在略顯空寂的街上逛了一會兒,最後晚安實在是覺得太冷,兩人才驅車回家。
陳醉在晚安家一直住到全球開工才回去,晚安記掛著實驗,沒休息幾天,又回到了研究所和家兩頭跑的狀態。
節後那場大雪過後,藤川市難得出了好幾天的太陽,氣溫也回暖了不少,但接下來的一場冷空氣,又讓藤川重回寒冬。
這漫長的一段時間裏,顧寒山沒再找過她,除夕夜的那通電話,反而成了兩人最後的對話。
她從來不會主動聯係顧寒山,也不會拒絕,倒像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哪天,對方不牽了,她也就不走了。
等藤大開完學,盧遠帆才過來報到,他穿著長款白色羽絨服,朝晚安走來時,似帶著微風細雨,倒是有校園偶像劇男主角的風範。
他笑得春風得意:“姐,新年快樂。”
晚安看著他攤開的手,直接將手邊的一遝資料交給他:“正好,把這些看完,涉及研究的內容都找出來,整理成冊,我有用。”
“不是吧。”盧遠帆萬般不情願,委屈地抱怨,“紅包都不給一個,還一來就安排這麽多事?萬惡的資本主義。”
“研究所都開工大半個月了,不算你曠工就知足吧,還想要紅包。”臨走前,晚安還是誇了他一句,“這身打扮不錯。”
盧遠帆驕傲地挑了挑眉:“那是當然。”
事實上,盧遠帆那逼近一米九的身高,配上這張清秀的臉,就算穿床棉被在身上也不會太差,果然,時尚的根本還是臉跟身材。
藤川正月的天氣一度反複,熱兩天,冷三天,沒個準信兒。
在這樣的天氣中,晚安很不幸地感冒了,頭疼咳嗽加低燒,讓她不得不請假去醫院掛了兩天水。再回來時,她意外地在研究所看見許久沒聯係的顧寒山。
他是來找沈知的,晚安站在研究所門口,看見他不疾不徐地走進沈知辦公室。她猶豫著,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做,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盧遠帆見她回來,分外熱切地給她倒了杯熱水,將她交代的事情一一匯報,才問她:“姐,你感冒沒事吧?”
“有事就說。”
“學校那邊有點事,下午別去實驗室了唄,等我回來我們再一塊兒去。”
“就這樣?”晚安大概翻看了下盧遠帆交上來的東西,見沒什麽問題,就直接答應,“行,記得代我向教授問好。”
盧遠帆那點小心思,晚安怎麽可能不知道,他這個學期得忙畢業的事,需要回學校的次數不少,生怕落下東西學不到。
當初沈教授說他想跟著自己的時候,她還是有些猶豫的,畢竟她手上的事情並不少,沒時間手把手帶新人,不過盧遠帆倒是讓她感到意外,專業知識紮實,對於研究知識的理解也快,沒讓她怎麽操心。
既然答應等盧遠帆來了再去實驗室,晚安下午就整理了一些資料,準備找沈教授談一談。
她去的時候,顧寒山已經走了。
“教授,這是我做的前期準備,接下來我想將重心轉移到癌細胞藥品專項研究方麵,這也是我父母之前一直在研究的東西。”
她將事先整理出來的提案遞給沈知,沈知並沒有著急翻看,反而皺起眉問她:“你還是想完成他們的研究?”
“現代臨床醫學中,雖然已經出現了不少治療癌症的手段,但都不算是完全攻破它們,複發的可能性很大,我們有必要深入研究。”
沈知理性地提醒她:“這是你之前很少接觸的領域,你突然轉移研究重心,相當於重新開始,而且研究所的人力有限,我不可能為了你這個大膽的想法,安排其他項目的人過來幫你。”
在此之前,她都是在研究臨床藥學方向,也小有所成,尤其是在針對罕見疾病的特效藥方麵,頗有建樹,也參與過不少含金量很高的研討會。
“沈教授,您相信我嗎?”
當年,沈知有意讓她出國,希望她去國外鍛煉幾年,學成後再來研究所工作,她也是這副模樣,堅定又自信地問他:“沈教授,您相信我嗎?就算不出國,我也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研究員。”
“你這個決定,近乎從零開始。”
“放心。”知道沈知已經動容,晚安露出會心的笑容,“我之前已經跟著前輩他們學習了不少,何況您不是說我生來就是當研究員的料,那就沒有什麽能夠難倒我的。”
沈知了解晚安的性子,她要真下定決心做什麽,沒人攔得住,就算這樣,他還是有些擔憂:“都想清楚了?”
晚安點頭:“嗯。”
“那就放手去做吧,需要什麽我這邊會盡量幫你。”
“謝謝教授。”
匯報完工作,她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也就不準備在這裏逗留太久,可她剛轉身,就被沈知喚住。
“對了,你和小顧有聯係吧?”
晚安疑惑地回頭:“顧寒山?”隨即才想起兩人還有一段相親的經曆,雖然沈知之後也沒怎麽過問,但不排除盧遠帆對他說了些什麽,隻好說,“有的,怎麽了?”
“幫我送個東西給他。”
她看見沈知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藥瓶,她沒有記錯的話,這和她當初打翻的有幾分相似。
“這不是……”
沈知解釋:“他前麵過來了一趟,把這個落下了,我問過,他說他沒空過來拿,你要不忙的話,一會兒幫我送過去吧。”
晚安怎麽會不懂沈知的那點心思,略微猶豫了下,卻還是答應:“好吧。”
事實上,她一會兒還需要去和組裏的同事探討一下手頭上項目的某些問題,父母的研究也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她本來還打算加班的。可事關顧寒山,她還是決定下班後跑一趟。
02
晚安準時下班,當車子駛出研究所後,她恍然意識到,她並沒有顧寒山家的地址。於是,她不得不給對方打了通電話。
對方接得很快,才剛“嘟”了一聲,顧寒山的聲音就從那邊傳來:“什麽事?”
“沈教授讓我把藥給你送過去,你在哪兒?”
“家裏,地址我發你。”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很快,晚安的手機提示有一條新消息。
晚安看了一眼地址,總算理解池羽那句“隻有他才會大半夜路過那兒”。顧寒山家和她家,完全是在兩個不同的方向,以醫院為界,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完全不順路。
車駛出研究所沒多久,就下起雨來,正逢下班,路本來就堵,加上下雨,大家都下意識降低車速,平時不過半個多小時的路程,硬生生耗費了一個多小時。到達顧寒山給的地址時,雨勢已經逐漸變大,豆大的雨滴傾瀉而下。
她給顧寒山打電話,本打算讓他下來拿,結果發現電話打不通,隻好親自送上去。她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不得不加大敲門的力度,結果手剛碰到門,門就從裏麵打開了。
“顧寒山?啊—”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顧寒山粗魯地拖進去,抵在門上,顧寒山的手掐著她的脖子。
晚安完全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嚇得愣住,房間沒有開燈,昏暗的屋內,窗簾被獵獵寒風卷得很高,風聲很大,但更大的是顧寒山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肺憋得似要炸掉一般,她伸手試圖推開顧寒山,但顯然沒有用,忽然一道閃電劃過,晚安看清了眼前的人。
頭發淩亂,麵色猙獰,眼睛猩紅,眼裏溢滿殺意,這哪裏是她認識的顧寒山,這完全就是一個地獄歸來的惡魔。她敢肯定,這一刻,他真的是想掐死她。
“顧、寒、山……”
她艱難地喊著對方的名字,但沒有用,對方像是完全聽不見一般,手上力道依舊不減。就在她眼睛一黑,差點就要暈過去的時候,顧寒山突然鬆開她,捂著胸口,痛苦地滑到了地上。
晚安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咳嗽起來。好半晌,她才緩過來,扶著牆打開燈,這才看清房間的全貌。
房間是簡單的北歐裝修風格,東西被扔得亂七八糟,裂的裂、碎的碎,應該是顧寒山的功勞。
而此刻的顧寒山,蜷縮在鞋櫃旁,看上去痛苦極了,緊咬著牙關,瑟瑟發抖。
晚安顧不得自己才剛剛死裏逃生,過去扶起顧寒山,急切地詢問:“顧寒山,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你等一下,我這就幫你聯係池醫生—”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人直接拽進懷裏,緊緊地,恨不得要嵌入身體般地抱著。她伸手推了推,發現他沒反應,隻能柔聲勸道:“別這樣,你先鬆開我,我帶你去醫院。”
然而,對方卻似聽不見一般,隻是將她抱得更緊。
半晌,晚安才聽見顧寒山用虛弱的聲音說:“我沒事。”
“怎麽會沒事,你鬆開,我這就把池羽給你喊過來。”
“別說話,讓我抱會兒,好嗎?”
那聲音蠱惑般讓晚安瞬間停下所有動作,她張了張嘴,終是什麽都沒再說,伸手環住顧寒山,安慰似的拍著他的後背。
兩人保持著這樣的姿勢過了好久,一直到窗外的雨勢漸漸變小,顧寒山才稍稍鬆開了她。
晚安輕輕推了推,試圖從顧寒山懷裏離開,可對方不鬆手,她隻得出言提醒:“顧寒山?”
感受到對方的掙紮,顧寒山剛剛鬆開的手再次收緊:“憐春,別動。”
憐春!是誰?
晚安身體一僵,卻終是不敢有任何舉動,任由他這麽抱著,一直等到耳邊傳來他平緩的呼吸聲。
她動作輕柔地扒開顧寒山的手,費勁地將顧寒山扶到沙發上,將房間稍微收拾了一下,關好窗戶,又打開客廳的空調,然後去房間拿了床被子給他蓋上,才放心離開。
時間已經將近淩晨,她回到車裏,從後座拿了袋麵包,吃了一口覺得嚼之無味,直接扔在副駕駛上,點火,啟動,驅車回家。
這麽一折騰,晚安剛好點的感冒,第二天又變嚴重了,她咳得受不了,次日一大早又去了一趟醫院。取藥出來時,她正好在門口撞見來上早班的池羽。
“感冒還沒好?”
池羽笑著同晚安打招呼,之前她來吊水的時候兩人見過,算算時間,感冒應該好了,怎麽反而咳得更嚴重了。
晚安搖頭,別過臉又咳了兩聲:“昨晚受了點涼。”
“昨晚的雨確實挺大,你應該更小心點,一直這樣可不行。”
“讓你掛心了。”晚安笑著答應,見池羽要走,忍不住開口喊住他,“池醫生,你知道顧寒山的情況嗎?”
“什麽?”
“他是不是一直在你這兒拿藥,他的病,嚴重嗎?”
池羽臉色一沉,上下打量起晚安,緊張地問道:“你知道了什麽?”
晚安解釋:“昨晚,我去他家給他送東西,看見他好像很痛苦,可他又不肯來醫院。”
“他沒對你做什麽吧?”
池羽的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要知道,他曾經不小心在顧寒山發病的時候闖進他房間,差點被意識混亂的顧寒山掐死,幸好他爸媽出現,及時拉開顧寒山。那之後,顧寒山就從池家搬了出去,另買了一處房子,極少再回池家住。
晚安想起昨晚的事,還是有些後怕,可卻搖頭解釋:“沒有,隻是他不讓我給你打電話,也不肯吃藥,我什麽也幫不上。”
池羽有些懷疑,但很快反應過來,禮貌地笑了笑:“他的事,我想你還是親自去問他吧。”
見池羽不願多說,晚安也不強求,道完謝,就去了研究所。
顧寒山醒來,看見收拾整潔的客廳,又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半眯起眼來,昨晚的記憶也隱約而至。他雖然因為疼痛變得狂躁,偶爾還會失去理智,但不是毫無意識。想起那些畫麵,他忽然有些緊張。
她,到底猜到了多少?
這樣想著,顧寒山的電話已經撥了出去。
“昨晚,多謝。”
“不用,我又沒幫上什麽。”
“我……”顧寒山頭一次說話有些猶豫,還略帶試探,“抱歉,什麽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頓飯賠罪吧。”
這樣小心翼翼的顧寒山,晚安還是第一次見到。她下意識地搖頭,發現對方看不見,才開口:“沒事,不用這樣。”
“不願意?”
“沒有。”晚安想告訴對方自己真的沒有因為他的舉動而生氣,也不需要補償,可是又怕顧寒山多想,幹脆答應,“好吧。”
顧寒山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那就這麽約定了。”
說完,兩人都不再開口,卻誰也沒先掛斷電話。
晚安猶豫了好久,本來是想問顧寒山的病況,最後卻變成一句:“身體好點了嗎?”
“沒事了。”顧寒山聽見晚安咳嗽了兩聲,疑惑道,“你的感冒還沒好?”
“嗯?”晚安詫異,沒記錯的話,她並沒有和顧寒山說過感冒的事,但最後還是沒有多問,“隻是有點咳嗽。”
“注意休息,我先掛電話了。”
“嗯,好。”
03
關於顧寒山的病情,池羽讓她親自問顧寒山,可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她想起盧遠帆之前提到過,顧氏一直以來都很重視醫藥行業,不惜花重金投資各種藥物研究項目,不僅如此,聽說恵濟醫院也有顧家的股份,或許這些,都和顧寒山的病有關。
那他說,當年顧氏私下拜托父母進行研究,莫非……
正當她猶豫應該怎麽去向顧寒山開口的時候,顧寒山卻自己找來了研究所。
“一會兒下班有空吃個飯嗎?”他在晚安去實驗室的路上攔住她,雖是詢問,可神態裏看上去並不想給她拒絕的機會。當然,晚安也不準備拒絕。
她很清楚顧寒山來找她的原因,恐怕不單是為了賠罪。以池羽和他的關係,她問過池羽的事,恐怕早就傳到了顧寒山那裏,何況,就她被他無意傷害,差點掐死的事,他也需要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就憑顧氏繼承人身患重病這一條,不知道會給顧氏造成多大的影響。
路上,兩人都十分安靜,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打算,而顧寒山甚至連車載音樂都沒打開,車子一路朝北,最後停在一家法式餐廳前。
顧寒山紳士地下車替她打開車門,晚安心安理得地接受著他的安排,更或者是在等他會怎樣同她解釋一些事情。
然而,兩人在角落比較隱蔽的位置入座之後,對方開口竟然是問她:“猜到多少了?”
晚安沒想到對方會這樣提問,表情一頓,但很快冷靜下來,直接將自己的猜測如實相告:“你的病需要對外界保密,而我父母當年的研究,或許和你的病情有關吧,正因為這樣,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資料,而你會再次找上我,恐怕也是因為這些吧。至於你的病情,我問過池醫生,他讓我來問你。”
顧寒山滿意地挑了挑眉,手撫上他放在桌上的香煙:“確實應該由我親口告訴你。”
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很早之前,提到你父母研究需要的那個可控無限分裂細胞,我當時說,或許這世上真的有,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那是我給他們的。”
晚安皺起眉頭,仔細去辨認他話裏的真偽,因為這些話聽上去像極了一個玩笑。
顧寒山不顧她的驚訝,自顧自接著往下說:“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了,幾千年來,無數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長生不老,實際上,隻要正常人體細胞能夠像癌細胞一樣具有分裂能力,就完全能夠實現。
“而我,僥幸成了這樣,不僅如此,我的細胞愈合能力也比正常人要快得多,當然,這樣長久活著也不是沒有副作用,就像那晚你看到的,一到暴雨夜,我的身體就會撕裂般地疼痛,甚至會痛到失去理智,傷害別人,這不是病,隻是一些後遺症罷了。”
“顧寒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麵對晚安的質疑,對方隻是輕笑一聲,並不在意,反而說了另一個令她震驚的消息:“當年,我知道你父母一直在鑽研癌細胞方麵的問題,於是我找到他們,問他們有沒有什麽因素能夠控製癌細胞的分裂速度,於是我讓他們提取走了我身體的一些細胞,我說那項研究是顧氏私下拜托的,其實是我私下拜托的,而我的目的其實是讓他們殺死我。”
“什麽?”晚安不可置信地看著顧寒山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這怎麽可能,她父母怎麽會答應他這種有違人倫的要求。
“當年的事情,就是這樣。”顧寒山本來打算點一根煙,但想了想又收回手,他告訴晚安,“從我意識到自己擁有不死之身之後的幾百年,我嚐試過很多殺死自己的方法,一直到現在我還在找,你父母隻是其中一次。”
“顧寒山,這個故事一點也不有趣。”
甚至有些荒誕。
顧寒山笑著反問她:“你覺得我像在講故事嗎?”
一個病而已,再嚴重也不過是藥石無醫,他沒必要編一個這樣的借口來哄騙她。
“那你當初來找我,說會幫我恢複研究,並進行投資,其實是……是……”
“沒錯,我想拜托你,殺了我。”
這算是什麽請求,麵對顧寒山堅定的目光,晚安甚至有些害怕:“你在逗我嗎?”
“沒有。”顧寒山收起臉上的笑意,認真地說,“我很認真,不過殺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你為什麽要反其道而行呢?”
“你覺得活得越久就會越開心?”顧寒山終於打開香煙盒,拿了一根,卻沒點的打算,臉上的表情有些苦澀,“親人、好友,甚至你看著長大的孩子,最後一個個離你而去,大家都在往前走,隻有你被困在原地,真的會開心嗎?”
“可是你好像拜托錯人了,首先,我在專業能力上不如我的父母;其次……”她目光堅定地盯著顧寒山的眼睛,“我做不到的,顧寒山,殺你,我做不到。”
那是需要下多大的決心,有多大的勇氣,才能答應他的請求啊。
就算他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已經活了幾百年,對他來說,這一生已經足夠漫長,但她要怎麽去殺一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與她的人生交織,甚至十分重要的人。
顧寒山避開她的視線,看向窗外,語氣狀似輕巧:“放心,如果是你殺我的話,用不著那些複雜的方法。”
不是方法簡單與否的問題,她輕抿著唇,試圖梳理此刻混亂的思緒,但無論如何,也隻有那句:“我做不到。”
顧寒山也沒期望她這麽快就能有答案,他將手裏的那根煙再次放進香煙盒裏,同晚安說:“先用餐吧。”
現在?在他說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後,竟然還有這樣的興致。
“吃完,我們出去走走。”顧寒山建議。
晚安最終還是沒有拒絕,隻是這頓飯,吃得很不是滋味。她多希望顧寒山接下來會同她說一句,剛才那些都是騙人的,逗她玩的。
然而,並沒有。
飯後,兩人在附近轉了轉,沒有太明確的目的性,似乎單純隻是打發時間。
“這次真的跟你講個故事。”
沒走多遠,顧寒山就緩緩開口,看上去有幾分漫不經心。晚安沒有接話,她知道,顧寒山並不一定需要她的回答。
“以前有個小孩,因為洪災,成了孤兒,流落街頭之後,被一戶有錢人家收養,他一開始以為遇到了好心人,可到了之後才發現,那一家人收養他,其實是為了將他培養成一名殺手,好替他們擺平一切明麵上擺平不了的事。
“在一次執行任務時,他傷得很重,被一個女孩子救下,那女孩沒有問他受傷的原因,不分晝夜地照顧他,還替他瞞下追查,隻是希望他能夠帶她去看看外麵的世界。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溫暖,忘記兩人立場有別,在相處中,他開始貪戀那種溫暖,不僅忘記了自己的任務,甚至試圖脫離養家,這是大忌。而因為他,養家殘忍地將女孩全家滅門了。
“他得知這一消息,連夜趕去,卻也隻來得及救下那女孩。他利用自己的能力,替那女孩隱瞞身份,照顧著那女孩,卻不想女孩很快知道他的身份,想要殺他,卻又下不了手,於是利用他去報仇。事情敗露之後,他隻能帶著女孩離開,可憑借他一己之力,哪能逃脫養家眾多眼線,最終兩人還是被養家發現,他拚盡全力也沒能護住女孩,甚至眼睜睜地看著女孩死在自己麵前,他帶著滿腔的悔恨和怨念離去。”
顧寒山深吸了口氣,雙手握拳用力到青筋鼓起,眼眶血紅,呼嘯的晚風吹亂了他的頭發。晚安能夠清楚地感覺到他一閃而過的殺意。
他壓下內心翻滾的情緒,繼續往下說:“上天似乎聽到了他的怨念,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死成,醒來後,他養好身體,在某個暴雨夜,血洗了養家。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每次受傷都會很快愈合,而一到暴雨夜,身體就會疼痛異常,甚至很久之後,他發現自己好像已經老不了,也死不了。”
“那個小孩就是你?”
“也許吧。”顧寒山感歎,“你應該清楚,我沒必要特意編個故事來騙你。”
他確實沒有這個必要,總不至於讓她懷疑他有精神障礙,顧氏怎麽會允許自己的企業由一個患有精神障礙的人來接管。何況,她不相信池羽會跟著他一塊兒玩這種鬧劇?
說時遲,那時快,顧寒山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把美工刀,直接在自己手上劃了道口子。晚安嚇得慌忙從包裏抽出紙巾,厲聲道:“你幹什麽!”
“過會兒你就知道了。”
顧寒山安慰她,人已經開始往回走,臨上車前,他撕開手上的紙巾,將手遞到晚安麵前:“看,已經沒事了。”
可不,不僅沒事,甚至已經有了結痂的現象,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晚安一定不會相信。
“怎麽會—”
顧寒山坦然收回手,坐進車裏,轉頭問晚安:“上次你不是就懷疑過嗎?明明流了那麽多血,傷口卻隻有那麽點大。”
沒錯,她確實疑惑過,但當時想著或許是傷口深,不承想原來是這樣。
顧寒山並不強求她現在就能接受這一切,溫柔地說:“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比來時更加安靜,晚安低頭,腦中反複思考著顧寒山的話。她沒有顧寒山這樣的經曆,沒辦法理解他的想法,包括他的請求。
顧寒山將晚安送到了小區門口,在晚安下車前,他出言寬慰道:“你不必太有負擔,我會如此請求,並不是因為覺得生活太難受,而是想和正常人一樣,能和有限的人生好好告別。”
“可是……”
“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答應也沒事。”
幾百年都等了,他也不在乎多等些時間。
晚安不再多說什麽,俯身道了句“再見”,就匆忙下車。
顧寒山望著晚安離開的身影,點了一根煙,思索今晚同那小丫頭說了那麽多,會不會把她逼得太緊,嚇到她。
或許,他真的有些強人所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