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拍賣會後,顧寒山沒再聯係過晚安,當然,若是無事,他極少會聯係她。

晚安想,這樣也好。

沒了顧寒山的出現,沒了有關那場事故的事情,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點,隻是中間陳醉來找她看了幾次電影,可她提不起太多興趣。

她每天將自己關在實驗室裏,盧遠帆見狀,好幾次都試圖勸說,看她根本不聽,隻能作罷,過來這邊的次數倒是比另外幾個學生勤快很多,他嘴上說是怕她背著他搞什麽大動作,實際上是擔心她將自己繃得太緊。

某個星辰璀璨的夜晚,晚安早早用過晚餐,拿了本書,在落地窗前坐下,給自己泡了杯牛奶,結果段瑞城突然登門拜訪。

聽見敲門聲,她隨手撿了件外套披上,透過貓眼見是段瑞城,忙打開門。

她疑惑地問來人:“這麽晚了,有事嗎?”

段瑞城神情嚴肅,說:“不久前,我收到一份視頻,我想你應該看看。”

晚安馬上反應過來,忙退了半步讓出位置,謹慎道:“進來再說。”

進屋後,不等晚安招呼,段瑞城先從口袋掏出一個U盤,擺在桌上:“我今天加完班,準備走的時候,門衛告訴我,我到了一個包裹,我打開一看,裏麵隻有個U盤,這是拷貝的那份。”

他問晚安:“電腦在家吧?”

晚安連忙點頭,去書房將自己的筆記本拿出來。

U盤裏,隻有一個視頻,是段監控畫麵,地址是研究所舊實驗樓的大門,視頻畫質很差,不用想也能猜到是什麽時候的,從這個角度來看,看不見發生事故的那間實驗室,但是能夠判斷那段時間,哪些人進出過實驗樓。

點開視頻,沒多久,畫麵裏就出現一名成年男子,躲躲閃閃地離開實驗樓。

段瑞城將視頻快進了一些,這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出現,隨後爆炸聲響起,很快,那位成年男子匆忙回來,冒著大火直接衝進實驗樓。因為實驗樓老舊,加上各種設備器材都是易燃品,火勢迅速蔓延。這時,有人發現實驗樓著火,監控畫麵裏的聲音變得有些嘈雜,但沒人敢往裏衝,都喊著打電話給消防。

消防車來得很快,在大家忙著救火時,監控畫麵的角落,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故意避開人群,從現場離開。若仔細看,還能發現那人是帶著傷離開的。

晚安盯著最後屏幕上定格的畫麵若有所思,沉聲問道:“能查出是誰寄給你的嗎?”

段瑞城顯然早就已經追查過,可說出來的名字讓晚安很是詫異。

“秦澤。”他告訴晚安,“我讓人查過,快遞是從尚陽市底下的一個小縣城裏寄過來的,平郵,所以速度很慢。可我打電話到尚陽那邊,他們的人告訴我,寄件人在前不久離世了。”

晚安的聲音有細微的顫抖:“有人為處理痕跡嗎?”

“沒有。”他已經麻煩技術科那邊檢查過,視頻沒有合成痕跡。

“查出來是誰了嗎?”

“監控設備太老舊,畫質不清晰,沒辦法做放大處理。而且對方有意避開攝像頭,隻能從身形判斷,是個成年男性。”

聽他這麽說,晚安竟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

“你對這人有印象嗎?”段瑞城問她。

“沒有。”晚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否認道,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快,趕忙在後麵又加了一句,“我不記得在研究所見過這個人。”

“私下呢?”

晚安搖頭:“沒有,除了研究所的同事,我想不到他們還會接觸什麽人。何況,研究所也不是誰都能自由出入的。”

段瑞城也能想到會是這樣,畢竟連他那邊都查不到的事,晚安當時年紀那麽小,就算見過,過去近二十年,也未必還記得。

他認真地說:“我會想辦法幫你查的,至少這能夠證明,事故發生時,確實有行為可疑的人進出過實驗樓。”

晚安神情有些恍惚,段瑞城喊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衝段瑞城感激道:“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麽,”段瑞城淡淡笑著,“你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珍惜與晚安之間的情誼,更懂得進退有度,他不能讓自己的喜歡成為對方的困擾。

事情交代完,段瑞城也不準備在這兒久留,離開前,他多少有些不放心:“沒事吧?”

晚安的情緒過於平靜了,明明好不容易有了新線索,可她看上去不僅沒有開心,甚至有些失落。

“沒事,”晚安揚起一個燦爛的微笑,“路上小心。”

送走段瑞城,晚安回到客廳,腦海裏想著剛才的視頻。

剛剛,她撒謊了。

監控裏出現的那個人,她認識,不僅認識,甚至十分熟悉。哪怕是十幾年前的畫麵模糊不清,哪怕換了發型,換了裝扮,不曾拍到正臉,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個人是—顧寒山。

是在一開始就熱情地向她伸出援手,一路以來積極幫她找尋線索,陪她忙東忙西,讓她心動、愛慕的顧寒山啊。

他說,研究事宜是顧氏的人在聯係;他說,那天顧氏的人還來不及去見她父母。

可剛剛的視頻,輕易就拆穿了他的謊言。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顧寒山的話,連段瑞城都覺得驚訝,她竟然會這麽輕易就對一個人推心置腹,她是那麽信任他啊,可忽然,她覺得自己像一個上不了台麵的小醜,按照他寫的劇本,被他牽著鼻子走。

會是他嗎?

為什麽,要是他?

這一夜,忽然變得漫長又煎熬,想起與顧寒山的種種,原來她一直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可她呢,明明知道他是刻意接近她,知道了他別有目的,卻還是輕易就被他吸引,去在意他,因他而歡喜。

思及此,她隻覺得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悶得難受。

一夜無眠。

清晨,天不過蒙蒙亮,晚安將車開到顧寒山家樓下,卻又不敢上樓。

她在抽屜裏看到陳醉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的煙,突然想點一根試試,可第一口就把自己嗆得半死,咳了半天,才緩過來。她氣衝衝地將手裏的煙一扔,一鼓作氣,衝到樓上。

顧寒山被她吵醒,睡眼惺忪,一邊抓著頭發,一邊問她:“怎麽了?”

真見到他,晚安心裏好不容易建起的銅牆鐵壁瞬間崩塌,還是顧寒山招呼道:“先進來再說。”

顧寒山給晚安倒了一杯溫水,順勢在她旁邊坐下。

晚安捧著水杯,不敢看顧寒山,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杯身,過了好久,才聽見她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那個人其實是你,對吧?”

顧寒山半眯著眼,不知道她在說哪件事,直到晚安又補充說了一遍:“段瑞城說的,那個在事故發生時去過實驗室的人,其實是你吧。”

她抬頭看向顧寒山,此刻,他如果否認,再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她一定不會質疑半句,可他不僅沒有辯解,竟然直接承認:“你知道了啊。”

“沒錯,是我。”他把頭發往後撥了撥,解釋道,“在得知你父親想要終止實驗的想法後,我拒絕了他們的請求,因為當時我在他們那兒看到了希望,不想這麽輕易就放棄,何況,顧氏在他們身上投資了那麽多錢,不能因為他們一句研究進行不下去,就全打水漂了。”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我威脅了他們,當然過程很不愉快,之後,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可沒等我走出研究所,實驗室就發生了爆炸。”

“那你又為什麽還要回去?”

既然在事故前發生過口角,這時候,不應該急著避嫌嗎?怎麽還會主動往裏衝?

顧寒山提醒她:“別忘了,實驗室有我的細胞樣本,事情如果鬧大,調查起來,那東西落在別人手裏,對我很不利。”

晚安紅著眼質問:“那你答應幫我找資料,陪我找線索,恢複研究,調查真相,就不怕我會知道這些?”

“答應幫你恢複研究,是看中你的能力,也算是對你的一點點彌補,畢竟,當年的事故,和我脫不了關係。而且,當時我進去,火災還不算太嚴重,如果選擇先救人,他們或許還有生還的機會。”

他說得坦然,甚至不在乎挑得更加明確一點:“我來找你,本來就是想讓你殺我,你會不會知道這些,對我影響並不大。”

“顧寒山,你騙我。”

她認識的顧寒山雖然性情冷酷,不苟言笑,卻絕不是一個自私自利,甚至見死不救的人。

顧寒山被她的話逗笑,目光更堅定了幾分,同麵前像是馬上就會哭出來的女孩說:“我從來不騙人。”

晚安鼻尖酸了又酸,眼裏裝滿了淚,好像下一秒就會溢出來,她緊咬著唇,硬是將它們憋了回去。

顧寒山見狀,靠近她的手下意識想將她拉進懷裏,可下一秒,卻換了方向,拿起桌上的那把刀,遞給晚安。

他告訴晚安:“我說過,你殺我用不著那些複雜的方法,隻要將它插進我的心髒,何況,你也有理由殺掉我,不是嗎?”

“沒有!”晚安不肯接那把刀,本能地往後躲,“顧寒山,你就是在騙我,就是想讓我來殺你。”

“你父母的研究難道不是我拜托的?不是因為我的研究發生的意外?不是因為我的見死不救燒傷嚴重?”他厲聲質問晚安,他趁機抓住對方的手,將刀交給她,真誠地說,“晚安,你父母是因為我才離開的,你要替他們報仇,我絕無怨言。”

“那你為什麽要等我發現了才承認?”

“沒有,我一開始找你,就是想讓你一點點找到我身上來。隻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你知道了。”

原來,從一開始,就都是騙局啊。

這像是壓倒晚安的最後一根稻草,眼裏的淚終於再也憋不住了。

想到他看戲般將她耍得團團轉,一步一步看著她走進他設好的圈套,如果不是秦澤留著那份監控資料,還寄給了藤川市公安局,她居然還會在他的線上,由他牽著鼻子走。

知道這些,她應該恨透了顧寒山的。

顧寒山已經握著她的手,將那把刀抵在他胸前,隻要她稍稍一推,那把刀就會刺穿他的心髒。

那張令她思慕過的臉,此刻冷漠又坦誠,雙手握住她顫抖的手,眼裏真誠地在說,殺了我吧,我甘願贖罪。

動手嗎?

用這簡單粗暴又看似平等的方式,來結束他對她的傷害,也終結她在別人那兒從未得到過的悸動。反正他們之間一開始不就隻是一場交易嗎?而那些她兀自產生的情感,不過是自作多情。

可,那握著刀的手,怎麽也按不下去。

怎麽能按下去呢,就算他親手殺了她父母,也不該由她這樣製裁的啊。

最終,她慌亂地扔下刀,從顧寒山家逃離。

她做不到的,坐在她麵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算他罪大惡極,也該讓法律來定罪,怎麽能讓她來呢?

一想到,她如果將這把刀插進去,就親手結束了一條性命,她就後怕。

外麵居然已經太陽高照,陽光和煦,清風習習,周遭的一切看上去都那麽美好,反而襯得此刻憔悴落魄的她格格不入。

晚安驅車從顧寒山的住處離開,卻一度沒辦法冷靜下來,她腦子混亂極了,眼淚像決堤般完全不受控製。

她一遍又一遍地擦著眼淚,可還是很快就會模糊視線,車速一降再降,最後竟直接停在路中間。

身後的車主按了按喇叭,不耐煩地變道離開,路過時,還打開車窗啐了她幾聲。

晚安隻覺得胸口悶得難受,任由淚水滑過臉頰,順著下巴落下,她著急去擦,可越擦反而越多。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顧寒山?

偏偏是不由自主放進心裏,忍不住想靠近,毫無保留去信賴的顧寒山。

她走走停停,最終將車開到了酒吧門口。因為是白天,酒吧裏隻有為今晚的狂歡做準備的酒保在,為了消遣,店裏放著慵懶的流行樂。晚安走到吧台坐下,麻煩他隨便給自己倒杯酒。

酒保什麽都沒問,給她倒了杯純度偏低的酒,趕緊去後廚,給老板打了個電話。

老板本來就在來的路上,一聽這事,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

老板到酒吧時,晚安已經喝空了大半瓶酒。

酒保一直在她附近擦著桌子,見老板來,長舒了一口氣:“一來就這樣,什麽都不說,隻要酒。”

老板示意他先去忙,然後轉身進了吧台,動手調了一杯酒,遞給晚安:“要替你聯係陳醉嗎?”

“不用。”晚安搖頭,倒也沒覺得對方在多管閑事,甚至解釋道,“她這會兒很忙的。”

如此,老板就不擅作主張,反正也不著急這一會兒,過會兒再通知也不遲。

過了一會兒,他又過來:“要中飯嗎?”

她現在這樣子,看上去實在太憔悴了,忍不住讓人心疼。

晚安喝了一口酒,搖頭。

他正好自己也要點外賣,就順便給晚安也點了份。麵對別人的關心,晚安到底也沒有拒絕,安靜地吃完飯,又繼續喝酒。

老板估摸著時間,給陳醉打了個電話。

陳醉到得很快,和老板打了個招呼,立馬衝到晚安麵前,一臉擔憂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喝這麽多酒,怎麽還哭了啊?看這眼睛紅得,都成兔子了。”

晚安抬頭,眼神已經有些迷離,看了好久,才認出陳醉,立馬撲上去抱住她:“醉醉,我好難受。”

“是哪兒不舒服嗎?還是誰欺負你了?”

陳醉任由她抱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難得溫柔。

兩人認識十來年,陳醉還是頭一次見晚安這樣,心裏雖然很想弄清楚原因,卻也知道應該循序漸進。

“顧寒山。”

“他欺負你了?”

晚安搖頭:“他是個王八蛋,他不喜歡我就算了,為什麽還不準我喜歡他!”

她擤了擤鼻子,直接將眼淚擦在陳醉的衣服上,委屈巴巴地說:“我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他卻告訴我,我不能喜歡他,我真的好難受。

“他知不知道,當我見到教授介紹的對象是他時,我其實是開心的。後來,他答應幫我找線索,安慰我,擔心我,我都是很感激的。可原來,他都是騙我的,他不過是看我可憐,覺得利用我太自私,所以順手給了點好處,可我居然被那點好處給打動了……”

陳醉沒空理解那麽多話,一聽到顧寒山竟然把晚安給惹哭了,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顧寒山這個王八蛋,我這就去罵他!”

“別去,”晚安拉住她,“不能讓他知道。”

“那你就任由他欺負,還一個人喝悶酒?”

“不關他的事。”

都這樣了,居然還在替對方說話,陳醉心裏的火氣更大了,念及晚安的情況,隻能忍了又忍,先照顧好眼前失意的淚人兒再說。

她問晚安:“還要喝酒嗎?”

“要。”

“行,我陪你一起喝。”說完,就在晚安旁邊坐下,讓老板給了她一個酒杯,陪著晚安一塊兒喝起來。

兩人不慌不忙一直喝到黃昏,陳醉終於將晚安給哄好了,晚安醉得像攤泥一樣,中途還去洗手間裏吐了好幾次。

老板送了她們一名員工當苦力,開車送她們回去。

陳醉安頓好晚安,立馬就去了顧寒山家。她太了解晚安,因為懶得記路,出門一直都得開導航,於是她輕易就在行車記錄裏,找到一個陌生地址。

她打車到顧寒山樓下,剛準備上樓,電梯門就打開,一個令她意外的人從裏麵走出來。

“你怎麽會在這兒?”

“你來這兒幹什麽?”

兩人皆是一驚,隨即各懷心思地打量起對方。

池羽見她一身酒氣,臉色有些不悅:“你去喝酒了?”

陳醉以為對方是嫌她舉止不端,還糾纏不清跟到這兒,氣呼呼地推開池羽:“你管我,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池羽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下意識地拉住陳醉,隨便編了個借口:“我有事找你。”

“那你等著!”陳醉喝了不少酒,這會兒又正在氣頭上,一心隻想著幫晚安出頭,連池羽的麵子都不想給。

池羽哪會讓她那麽輕易甩開,拖著她就往外走:“我不喜歡等人。”

陳醉算是看出了,池羽分明就是故意攔著不讓她去找顧寒山,她掙脫不得,權衡過後,直接一腳踩在對方腳上,在池羽來不及反應的刹那,揚起手上的包朝他砸去。

“愛等不等,我今天沒空管你,你也別給我添亂!”

包上的金屬劃過池羽的額頭,一瞬間,劃出一道傷口,血珠滲出。他沒管,手上力道一轉,直接將陳醉抵到牆上。

昏暗的樓道裏,對方高大的身軀擋在陳醉麵前,她的個子雖然在女生中已算高挑,可麵對一米八幾的池羽,還是矮了一大截,氣場也不自覺弱了下去。

“陳醉!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別來瞎管。”

認識池羽那麽久,陳醉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生氣,被嚇得一抖,嘴上卻依舊倔強:“反正,你別管。”

“我不管你,誰管。”

池羽額角上的血流到眉毛處,加上此刻嚴肅極了的樣貌,讓人不禁發怵。

路上,陳醉冷靜了幾分,餘光掃了掃池羽額頭的傷口,斟酌了好一番,才怯怯地開口:“你的額頭,不去處理一下嗎?”

池羽沒說話,扯過一旁的紙巾胡亂擦了一通。這下陳醉更慌了,雖然池羽對她的態度向來一般,但還算客氣,從未像現在這樣過。

池羽將車開到醫院,他不說話,陳醉就隻能在後麵跟著。

到他辦公室門口時,陳醉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猶豫間,池羽不耐煩的聲音從裏麵傳來:“進來,別站門口礙事。”

醫院誰不知道兩人的情況,這會兒見狀,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池羽已經翻出碘酊和紗布,回頭見陳醉還站在門口,臉更黑了:“過來上藥。”

“哈?”陳醉不解,這可是醫院,先不說他自己就是醫生,外麵隨便叫個護士,也比她專業吧。

“你弄傷的,還想誰替你來?”

“哦。”

陳醉連忙跑過去,從池羽手中接過藥,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小心翼翼地處理傷口。

看著池羽額頭的傷口,陳醉忽然心疼了,若是平時,她哪舍得動這張臉半分。

兩人頭一次靠這麽近,聞著池羽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陳醉的心跳不自覺亂了節奏,甚至沒注意到,池羽因為她的靠近變得十分僵硬的身體,以及微微泛紅的耳根。

處理完,陳醉擔憂地多看了兩眼:“不會留疤吧?”

“怎麽,留疤你要負責嗎?”

“你不會還想找我要賠償吧?”

“不應該嗎?”

“應該應該。”陳醉討好地笑著,連連答應,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吃虧,忍不住小聲嘀咕,“可明明是你非要攔著我去找顧寒山才變成這樣的。”

“你說什麽?”

陳醉忙搖頭。過了好久,她竟聽到池羽神情無奈地同她解釋:“他倆的事,不是你我管得了的。”

“可他惹晚安難過,我忍不了。”

“聽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好嗎?”池羽柔聲勸她,還帶著幾分哄小孩的耐心。

陳醉雖不服氣,可也清楚池羽說的沒錯。感情的事,外人終究還是外人。她想到晚安還一個人在家,遂問道:“我得回去了,有空送我去晚安那兒嗎?”

池羽本來也沒事,自然不會拒絕。

02

陳醉美甲店還有事,第二天一早見晚安還沒醒,準備先去趟店裏再過來。

可她哪知道晚安熬夜、宿醉,加上她走後,還自己跑去洗了個冷水澡,這會兒正在發高燒。

晚安意識迷迷糊糊的,醉酒本來頭就疼,加上還燒得厲害,她試圖從**起來,失敗後,幹脆躺**不再動了。

頭炸炸地疼著,她處在反複的清醒與昏迷中,渾渾噩噩地做著斷斷續續、看似毫無聯係且漫長的夢。

夢裏一會兒有顧寒山,一會兒又沒有,無數畫麵像電影放映一樣,在她腦海裏播放。

有的過於荒誕,有的又過於真切,包括那場意外。

她印象裏,隻記得當時漫天大火,她害怕極了,想去找父母,可他們還在實驗室,年幼不懂事,也無法預計危險的她,在還沒有別人來之前,直接衝進實驗樓去找人。

她一邊跑,一邊哭喊著,沒有一個人回應她。她拚命往裏衝,想告訴他們,她好害怕,想回到他們身邊,可除了越來越大的火勢,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不過短短幾分鍾,火勢迅速蔓延,帶著刺鼻的濃煙,她早被嚇得不知所措,最終因濃煙而昏倒。模糊間,她好像看到一個人影,煙太刺眼,意識又模糊,她什麽都看不清,隻知道對方救了她。

這是她記憶裏淡忘的事情,當時她在火災裏暈了過去,再醒來就已經是在醫院了。所有人都說是消防員救了她,她也就理所當然地以為,那個人就是消防員。

可消防員真的來得這麽快嗎?快到在她置身於大火之內,還能全身而退,除了吸入煙塵,竟沒受半點傷。還是說,她以前知道的,本來就是錯的,如果真有這麽一個人冒著大火救了她,又會是誰?

秦澤?沈知?研究院的任何人?還是……

晚安腦海裏閃過一道電流—

顧寒山!

沒錯,在消防員到達前進入實驗樓的人,隻有顧寒山。他進去的時間不短,在實驗室裏找到樣本,再順便救她出來並不是什麽難事。

這一刻,被遺忘已久的模糊影子,逐漸變得清晰,那個尋著聲響找了很久,將她從火場裏抱出來的人,可不就是顧寒山,連那一身傷都是因為找她才弄出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機,在猶豫要不要打給顧寒山時,動作支配了意識。

那頭接得很快,不過“嘟”了一聲,顧寒山低沉的聲音就傳來:“什麽事?”

不知道是因為頭疼,還是真的太委屈,一聽見他的聲音,晚安的淚瞬間憋不住,哭著控訴道:“顧寒山,你個王八蛋!”

因為高燒感冒,嗓子啞得不行,她的聲音沙啞又無力,實在沒有半點氣勢。

對方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坦然承認他就是王八蛋,惹得晚安更加生氣:“騙我好玩嗎?看我被你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得意,說什麽從來不騙人,你到底有跟我說過一句真話嗎?”

晚安氣得連髒話都罵了出來,顧寒山也隻有一句輕飄飄的“抱歉”。

“別跟我說抱歉,我不接受。”晚安氣衝衝地吼道,“顧寒山,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活了幾百年,厭倦了人情世故,心都硬得像塊鐵,不會產生感情,不會疼痛難受,也不會絕望崩潰了。你憑什麽那樣對我,我看著很好欺負是嗎?還是覺得我隻是你達成目的的一個工具,所以可以隨意對待?”

“不是那樣的。”顧寒山終於沒辦法再繼續淡漠下去,“晚安,不是那樣的,我一開始確實隻當你是那個能夠幫助我的人,但我從來、我從來就……”

從來沒有隻將她當作工具,怎麽會隻是將她當成工具呢,怎麽舍得隨意對待她呢?

然而,他說到最後,卻還是沒有將這些話說出來。

晚安反問:“從來就怎樣?”

顧寒山答不上來。

對方似乎也並不想再聽他的解釋,委屈地罵了一句“王八蛋”,就直接掛掉電話。她本想直接去和顧寒山對峙,可一坐起來,頭就感到一陣眩暈,跌回**,沒一會兒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電話一掛斷,顧寒山就本能地想去找晚安,可剛走到門口,他又失落地轉身往回走,最後給池羽打了通電話。

“晚安好像病了,你讓陳醉過去看看。”

“你怎麽會知道?”

“不忙的話,你也過去看看。”

“你這麽擔心她,為什麽不自己去?”

“少囉唆,快點!”說完,顧寒山就直接掛了電話。

池羽盯著掛斷的電話,神情無奈,卻也不敢耽擱,立馬聯係了陳醉,就朝那邊趕去。

兩人幾乎同時到達晚安家,陳醉用鑰匙打開門,直奔晚安的房間。

晚安縮在被子裏,臉頰通紅。陳醉過去碰了碰她的額頭,忙縮回手,著急地喚:“晚安,醒醒,你發燒了,我們去醫院看看。”

對方悶悶地哼了一聲,動都沒動一下。

陳醉沒辦法,隻能找了件外套給她披上,然後讓池羽進來幫忙。

池羽進去一看,二話沒說,背起晚安就往醫院趕。

路上,陳醉問池羽:“你是怎麽知道晚安生病的?”

“聽人說的。”

陳醉是何許人,立馬猜出其中淵源,不滿道:“嗬!既然有這心,怎麽不自己來,這算什麽意思,好像特關心似的,其實連這點身段都不願放下。”

池羽抿唇不搭話,顧寒山的心思他是知道的,隻是有些事,他做不了主。思考間,他加重了腳下的油門,這丫頭要真出什麽事,車上這位和電話裏那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到醫院一檢查,晚安燒到近四十度,池羽安排了相關醫生過來,短短二十多分鍾,一切就處理完畢。

離開病房,池羽給顧寒山打了個電話,告訴對方事情解決了。

那邊什麽都沒多問,應了聲,就掛斷了電話。

藥水本來就有一些鎮定效果,晚安睡了一覺,醒來,是下午六點。病房裏,陳醉在低頭玩手機,見她醒來,立馬放下手機:“好點了嗎?別說話,先喝水。”說著,給晚安倒了杯溫水。

高燒過後,脫水嚴重,晚安喉嚨幹得很,喝了整整一杯水,才稍微緩和一些,艱難地開口:“我要出去一趟。”

“現在?”

她才剛醒,雖然燒退了些,但也不是能出門的樣子。

“我有事要找顧寒山。”晚安也不隱瞞。

陳醉瞬間拉下臉:“找他幹什麽,你都被他害成這樣了,怎麽還想著他,世間男人千千萬,就非得巴著他不可?”

“有些話,我必須找他說清楚。”

“非得現在說?”

晚安根本不聽勸,掀開被子直接下床,可燒了這麽久,人都是軟的,剛下床,腳使不上力,直接跪到了地上。

陳醉忙將她扶起來,恨鐵不成鋼道:“你看看,都這樣了,他也沒來看你,你還急著去找他幹什麽?”

“不一樣,我必須去見他。”

陳醉知道就算現在看住她,她早晚也還是會去找顧寒山,隻好和她商量道:“那也要等好點再去。”

晚安說是答應,可事實上,吃過晚餐之後,趁著陳醉去找醫生的空隙,她立馬溜出了病房。

“你怎麽來這兒了?”

顧寒山對晚安的到來十分驚訝,皺著眉望著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的晚安,眼裏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被他掩蓋過去。他筆直地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擋住大門一動不動,並不打算請對方進屋。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就聽見晚安用沙啞的聲音質問道:“顧寒山,你敢說你當時去實驗室就隻拿了樣本嗎?”

“差不多。”

“你沒救我?沒將我從火場裏抱出來?”

“順手罷了。”

“你胡說,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全身而退,結果為了在裏麵找我,弄得自己一身傷。你如果真是見死不救的人,何必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

顧寒山提醒她:“不要被我的一時心軟給感動了。”

晚安抬手,“啪”的一聲,一巴掌就落在顧寒山臉上,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顧寒山卻完全不在意,隻是淡淡地表示:“如果這能好受點的話……”

“王八蛋。”晚安倔強地憋著眼淚,質問對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在那種情況下殺了你,以後得知真相的我,又怎會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將她蒙在鼓裏,在他製造的虛假中傷害他,一想到這兒,她就覺得心髒揪得喘不過氣來。

顧寒山有所動容,嘴上卻仍在堅持:“你父母是因為我的事才出的意外,何況事發當時,我如果選擇先報警,或者不管樣本先帶他們出來,也許他們也不會離開。”

“那根本不是你的問題!”

“我一開始不找他們,怎麽會有後來的事?”

“所以你就可以故意寄那種視頻給段瑞城,故意讓我誤以為是你殺害了他們?”

晚安怒吼著,顧寒山卻隻是沉默不答。

她看著顧寒山的眼睛,半晌,冷笑一聲,表情苦澀:“顧寒山,你到底還是不在乎我。如果我但凡能讓你動容半分,你也不可能讓我在那種情況下動手殺你,你但凡在意我一點點,就不會冠冕堂皇地拿著以命贖罪的話,再一次把我推到冰窟中。”

顧寒山梗著脖子,別開臉說道:“我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

晚安就那麽看著他,目光如炬。過了很久,她道:“顧寒山,你就這麽想要我殺你嗎?”

話一說完,晚安就後悔了。

“當—”

不等顧寒山回答,晚安踮起腳,扯著他的領帶,雙唇印在了他打算解釋的嘴上。

唇上柔軟的觸覺,沒引起顧寒山的反感,反而叫他無措,他很清楚此刻應該推開對方,至少不能任由事情繼續,身體卻僵住般,完全不聽使喚。

實際上,晚安也很緊張,緊張到身體都在發抖,拽著顧寒山衣領的手十分用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很快,顧寒山竟在嘴裏嚐到了鹹味,心尖不由得一顫,他又把她惹哭了啊。

認識這麽久,他隻見晚安哭過兩次,兩次都是因為他。那搭在晚安肩上的手,本是要推開她的,最後換了力道,將她拉進了懷裏。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珍惜懷裏的女孩,希望她永遠明媚、無憂,亦無懼。

可偏偏又是他,將她一次次推入穀底。

最後,顧寒山還是狠下心來鬆開晚安,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

晚安羞紅著臉,抬眼就看到顧寒山臉上帶著似是在看小孩胡鬧般的責備,以及他下意識的疏遠。她氣得罵了句“王八蛋”,就轉身離開,結果因為剛退燒,又情緒波動,腿不爭氣地發軟,眼見著就要摔倒在地。

說時遲,那時快,顧寒山兩步過去將她扶住。她還在氣頭上,哪肯領情,掙紮著試圖推開他:“我不用你管。”

“我送你。”

“不需要。”

顧寒山不再多言,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轉身帶上門,送她去醫院。

陳醉知道晚安離開醫院,擔心她受欺負,正準備緊隨其後為她撐腰,結果被池羽攔住。池羽說:“顧寒山會帶她來的。”於是她不得不坐在辦公室等著。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顧寒山就將晚安帶了回來。

“看好她,別讓她再到處亂跑。”這話是衝著屋裏的兩位說的。

“顧寒山,我又不是犯人。”晚安沒好氣地反駁。

顧寒山沒理她,繼續問屋內的兩人:“你們應該有時間吧?”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池羽瞅著這形勢,果斷決定不去摻和:“我一會兒還有手術。”在顧寒山轉頭看向陳醉之際,池羽又忙替對方拒絕,“她……她美甲店也還有事。”

“我美甲店哪裏—”陳醉疑惑,卻被池羽打斷:“你剛剛不是還說店裏有批貨送過來,你得過去點一下數嗎?”

陳醉看著池羽臉上實在太刻意的笑容,好像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雖然不情願,卻還是配合池羽回答道:“沒錯,我美甲店還有事。”

話一說完,池羽就拉著她往外走:“我送你。”

一走出辦公室,陳醉就甩開池羽:“你幹嗎攔著我?”

池羽白了她一眼:“我們不走,怎麽讓顧寒山照顧晚安?”

“誰說晚安要顧寒山照顧了?”

“不然呢?”池羽不耐煩地推了推眼前的人,“你店裏不是還有事嘛,趕緊過去吧。”

陳醉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池羽,穿著高跟鞋的腳直接朝池羽的腳踩去,踩完,趾高氣揚地轉身,沒走幾步,又回頭問:“不是說要送我嗎,還不趕緊的?”

池羽疼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地罵了句髒話,惡狠狠地盯著陳醉,卻又不得不過去開車。

另一邊,顧寒山將晚安帶到病房,強製讓對方躺回**。

“我不用你管。”晚安再次拒絕對方,倒是聽話地躺在**,隻是顯然不想理顧寒山,扯過被子直接蒙在頭上。

念及晚安的病還沒痊愈,顧寒山隻能在一旁陪著。池羽那點心思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那兩個人,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回來的。

沒一會兒,晚安真睡著了,本來就生著病,又跑去找顧寒山,來回折騰,她真累了。

聽著晚安平緩的呼吸聲,顧寒山的心卻越發亂了起來,晚安對她的心思,他又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正是因為察覺到了,才會在池羽說了那番話之後,急著想要板正兩人的關係。

池羽早前就問過,他對那丫頭那麽好,不會是動心了吧,他曾嚴肅地表示不是。

原以為,晚安會是他等待了幾百年,那個唯一能救贖自己的人,於是會關心她、保護她,甚至將那當成對她的報答。

幾百年來,他也一再告誡自己,不能與人類產生過多感情,卻在麵對晚安時,一而再,再而三因她變得心煩意亂。

看著她難過,他何嚐不是心如刀絞。

將監控視頻寄給段瑞城時,池羽曾鄭重告誡他,希望他不會後悔,他當時沒有回答。

他這漫長的一生,造就殺戮無數,又被禁錮於世間,受著剔骨剜心之痛,原以為找到了解藥,也一再按著計劃實行,然而最後,他後悔了,看著晚安因為他難過痛哭,他寧願自己一開始就沒有找上晚安。寧願痛死、疼瘋、失去理智,變成連自己都厭惡的怪物,也不該將那個無辜的小女孩牽扯進來。

他在病房坐了一個晚上,清早,池羽過來,什麽話都沒說,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作為顧寒山為數不多的朋友,他太清楚顧寒山對那等待幾百年的機會有多迫切和渴望,不確定晚安是否能夠輕易將其撼動,也不清楚怎麽樣做才算正確。

晚安醒來時,哪裏還有顧寒山的影子,桌上放著一張便箋。

—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好好養病。

認識顧寒山這麽久,他到底忙不忙,晚安怎麽會不清楚,可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為了確保感冒早點痊愈,晚安被池羽強行留在醫院多住了一天,出院後,她跟研究所請了一天假,休息了一天後,迅速回到工作崗位。

這過程中,顧寒山就像是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晚安靜下心想了很久,最後去找了一趟池羽。

“池醫生,你了解顧寒山嗎?”她開門見山地問。

“你指哪方麵?”

晚安斂眸斟酌一下用詞:“他是不是很想要我幫他?”

池羽端著一杯茶,在她麵前坐定:“為什麽不親自去問他?”

“他在躲著我。”

池羽輕挑了下眉,緩緩答道:“也許吧,畢竟他幾百年來,都在為了那件事準備著,他從來不拖拉,每件事都處理得很幹淨,好像不管哪一天離開,都沒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是因為這樣,所以就算明知她的心意,也仍舊無動於衷嗎?

“我知道了。”她沉默了片刻後,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謝謝你,池醫生。”

“客氣了。”在她離開前,池羽補充了一句,“或許,他現在已經不是這麽想了。”

晚安回頭看了一眼低頭飲茶的池羽,眼裏眸光一閃,最終又黯淡下去。

不會的,她不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輕易撼動他幾百年來的渴求,也不會天真地以為能夠替代他心裏存放了幾百年的故人。

最終,她找到顧寒山。

她說:“我答應你,我會親手殺了你,但我希望你也能履行當初對我的承諾,替我找到當年的真相。”

既然前路不通,那就讓一切都退回到最初的樣子。

顧寒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憂,隻是沉默了好久,才聽見他沉著聲音答道:“好。”

那一刻,晚安的心卻像是跌落在穀底,沉重又苦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