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剛回到藤川,晚安就接到段瑞城的電話,問她在不在研究所,說有事找她。

想起此前剛婉言拒絕過段瑞城,她下意識地想回絕,對方顯然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於是補充了一句:“我有新發現。”

他這麽說,晚安自然沒了拒絕的理由。

她說了個地址,讓顧寒山送她過去。

段瑞城到的時候,正好同顧寒山擦肩而過,對方衝他微微點了點頭,就直接離開。

段瑞城臉色很難看,他知道晚安這幾天請假,卻不想竟是和顧寒山在一起,她一向做什麽事都獨來獨往的,卻和那個男人關係親密,他嫉妒。

他原以為有些事是順理成章的,卻不知什麽時候,事情早已偏離了原來的設定。

段瑞城望著晚安,心裏有無數疑問,最終說出口的卻是:“我對物證進行了仔細對比,懷疑事故發生時,實驗室裏還有別人進去過。”

他這麽說,自然是撇開了那些滅火救人的消防員,和後麵過來調查的警察。

當時因為滅火救人,進出人流較多,對現場造成了一定的破壞,增加了調查難度,所以經過多日調查,最後確定火災原因是實驗操作不當,引發爆炸,造成電路短路。

晚安目光一頓,瞬間想到一個人。

她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咖啡,謹慎地問道:“怎麽說?”

“他們當時應該正在進行實驗,就算意外發生爆炸,實驗室也還是太淩亂了,各種器皿碎得滿地都是,不像是他們為了救資料弄的,更像是某個不熟悉實驗室,或者不清楚研究內容的人翻找什麽東西而造成的。”

“可你說的這些,當時的法醫和警察不可能沒注意到。”

“那要是所有人都稱對事情完全不知情呢?加上研究的保密性,甚至還可以倒打一耙說你父母在實驗室發生爭吵造成的事故。”

沒想到,竟讓他說對了一半。

目前,她得到的答案裏,真的如他所說,誰都不清楚研究的具體過程。

段瑞城見她若有所思,又補充了一句:“我看過證詞,所有人都在推脫。”

整件事情,從口供,到調查,都順理成章,好像那場事故就真的隻是一場意外。可如果是意外,為什麽事故之後,研究所沒留下任何東西,就連提都沒人再提;為什麽沈教授和秦澤都不希望她繼續研究,甚至希望她能夠置身事外;為什麽她父母會突然決定終止研究,還隻告訴了顧寒山,真的是進行不下去了嗎?她不相信父母會犯這樣的錯誤;而秦澤又為什麽會在事故後迅速離開研究所,躲進了山裏?

看來,她還得再去一趟尚陽市。

考慮到事情可能有危險,晚安並不準備將秦澤的事情告訴段瑞城,隻感激地說:“瑞城,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會看著處理的。”

“你已經猜到是誰了?”段瑞城何等聰明,怎麽看不出晚安是想撇開他,他追問道,“誰?在哪兒?我跟你一塊兒去。”

“不用。”晚安果斷拒絕,叮囑段瑞城,“今天說的這些,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剩下的,我會自己看著辦的。”

對於她的決定,段瑞城多少有些生氣:“唐晚安,我以為就算你不接受我的心意,至少我們也還有十來年的情誼在。”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能把你也拉進來。”

“那顧寒山呢?”

“他?”晚安被他問得一愣,低下頭,喃喃地說,“他,不一樣的。”

段瑞城心裏堵得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和晚安之間已經建起了一堵牆,又或者,從頭到尾,兩人就是在牆的兩端。

離開前,他忽然回頭,認真地問晚安:“我們還是朋友吧?”

晚安笑著回答:“一直都是。”

饒是如此,段瑞城也半點高興不起來。他彎了彎嘴角,好不容易露出一個笑臉,掩下眼底的失落,轉身離開。

段瑞城一走,晚安也離開了咖啡廳,她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當司機問她去哪兒的時候,她微微愣了下,最後報了研究所的地址。

研究所今天有會要開,全體研究人員都要參加,早在群裏通知過,可她來這兒,卻不是為了開會。

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回來了,進研究所後,就徑直朝舊實驗樓走去。那場事故過後,研究所迅速翻修了各個實驗室,可沒幾年,拉不到讚助,那棟舊實驗樓還是空了下來,如今不過是這兒的一棟標誌性建築罷了。

她打開其中某間實驗室的門,走到窗邊的實驗台前坐下。從隨身的包裏翻出一個本子,她開始默寫各種公式。

小時候,她父母第一次將她帶進實驗室,教她做一些簡單的實驗時,她看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那裏色彩斑斕、耀眼奪目。此後的很多年,她都沉迷在這個世界裏。

她一直以為,做研究是這世上再簡單不過的事,隻要一路過關斬將就夠了。現在才發現,簡單的事情底下原來也暗潮湧動。

不知不覺,晚安一直待到夜深了,研究所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她坐在裏麵,甚至連燈都沒有開。

顧寒山來時,輕輕叩了叩門,抬手打開燈。晚安抬頭就看見他筆直地站在門口,雙手插兜,眼裏藏笑。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沒回家,你還能去哪兒?”

晚安並不深究,淺笑著問他:“是有什麽事嗎?”

“陪我吃頓飯,你應該還沒吃晚飯吧。”

晚安不解,沒記錯的話,他們中午才剛分開,而他也不是非要與人一起才能吃飯的人。

見她猶豫,顧寒山不滿地催促:“快點,我已經訂好位置了。”

晚安想了想,到底沒有拒絕。說起來,回到藤川,她隻在中午喝了一杯咖啡,確實早就餓了。

顧寒山訂的是一家很有名的中餐廳,聽說裏麵的大廚個個都在餐飲界大有名氣。晚安向來不在意這些,有所耳聞,還是因為陳醉天天在她麵前念叨。

入座後,顧寒山大手一揮點了一大桌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哪裏是兩人能夠解決的分量。在晚安疑惑的注視下,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沒關係,吃不完可以打包。”

“可這也太多了呀。”晚安無奈地說。

顧寒山嘴硬,隨便找了個借口:“很久沒過來,好些菜都想嚐嚐,不小心點多了。沒事,我一會兒要去醫院,帶過去給池羽就行。”

實際上,晚安從咖啡館離開時,顧寒山還沒走,從咖啡館到研究所,他的車跟了一路,最後停在研究所門口。他能感受到她的難過,卻什麽都沒問,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既然如此,她也就不準備拆穿。

名廚就是名廚,顧寒山隨意點的一桌菜,每道味道都好。

晚安本就餓了,這下食欲全被喚醒,而那個一開始說要來吃飯的人,不過吃了兩口就停下了筷子。注意到顧寒山的目光,晚安停下來,不解道:“怎麽了,不好吃嗎?”

顧寒山微微笑著,搖頭:“沒事,你吃。”

“哦。”

晚安悶悶地應了一聲。實際上,她也吃不下多少,顧寒山也看了出來。意外的是,等吃得差不多,他當真找服務員拿了幾個打包盒,將沒吃完的都打包帶走。

回去的途中,顧寒山總算開口問她:“段瑞城和你說了什麽?”

“他說,意外發生後,可能還有人進過實驗室找東西。”晚安轉頭看向顧寒山,小心翼翼地問他,“秦叔叔會不會對我們撒了謊?”

她一點也不想去懷疑秦澤,可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除了他,她想不到別人。

顧寒山神色平靜地反問:“如果真的是他,你準備做什麽?”

“不知道。”晚安誠實地回答,神色為難,“我原本隻是想知道我父母當時到底在研究什麽,可以的話,盡我所能去完成那項研究,可等我查下去,事情越來越複雜,讓我不得不去懷疑那場事故的真相。”

顧寒山心疼身旁的小姑娘,摸了摸她的頭,試圖寬慰:“或許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不能單憑猜測就給人定罪,是不是?”

晚安斂著眸,好半晌,輕歎了一聲:“但願吧。”

下車前,顧寒山告訴晚安:“你如果想找秦澤當麵對質的話,我和你一起。”

“你應該很忙吧。”

他沒有非要幫她的理由,更沒必要跟著她去涉險。

顧寒山轉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晚安,鄭重地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可是……”

“別讓我擔心,好嗎?”

晚安微愣,四目相對,心跳瞬間不受控製,臉頰也迅速升溫。她張了張嘴,似要開口解釋,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趕忙收回目光,微微欠了欠身,說了句“再見”,慌亂地開門想要下車。

顧寒山快她一步鎖上車門:“晚安,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但是……”他扳過晚安的肩膀,好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答應我,不管要做什麽,讓我和你一起。”

“顧寒山,別這樣。”晚安別過臉,試圖躲避。

她會誤會的。

明明一開始,他隻是為了讓她結束他的生命,才故意接近她,可又為什麽還要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心動。

池羽說,他的痛症越發嚴重,而他也在害怕自己某一天會完全變成怪物,可她,作為他找了幾百年的解藥,卻什麽都做不到。

顧寒山無奈地鬆開她,坐回駕駛座,打開車門鎖:“早點休息。”

晚安沒有回應直接便下車,腳步倉促,逃也似的跑了。

等她進入小區,顧寒山驅車去了恵濟。

池羽忙完,看見桌上的飯菜,道了聲謝。等走近看,發現滿滿的能擺一桌,他一臉疑惑地問顧寒山:“你沒事點那麽多菜幹嗎?”

顧寒山漫不經心地回答:“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就挨著點了幾個招牌菜。”

池羽無語:“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叫她點?”

“她沒心情。”

什麽!池羽震驚地看著顧寒山,恨不得將他盯出兩個洞來。

他顧寒山是什麽人,幾百年來,冷酷無情,嘴硬心硬,什麽時候關心過人,可現在,竟然會為了那小姑娘做到這種地步,莫不是……

池羽微微皺起眉,到底也沒有明說,何況就算他問,顧寒山也肯定不會承認。

02

晚安最後還是準備一個人去找秦澤,可她還沒出發,顧寒山就出現了。

對方看上去有些生氣,招呼都不同晚安打,直接拉開車門就坐進了副駕駛。晚安一下沒反應過來,還沒說話,就聽顧寒山催促道:“愣著幹嗎,不是要走嗎?”

她到底也不好直接趕人,隻能硬著頭皮上車。

兩人馬不停蹄地趕到村裏,卻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秦澤家院裏院外圍了好多人,各個神情黯淡,不少人臉上還閃著淚光。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晚安心底冒出來:“顧寒山……”

顧寒山皺著眉,隨後拉了一位村民問道:“怎麽回事?”

村民打量一番兩人,記起來他們幾天前剛在秦澤家住過,聽說是秦澤的親戚,於是略微遺憾地表示:“秦老師,走了。”

“什麽!”晚安立馬越過人群衝進最裏麵,卻又在最前方頓住。

屋前的小棚裏,擺著一張新製的棺木,棺木前,是秦澤的黑白照片。晚安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明明他們走的時候,秦澤還好好的,短短幾天怎麽就變成這樣。

顧寒山跟上來,扶住她的肩膀,提醒她:“先進去上炷香。”

秦澤的父母親人都遠在藤川,當年他來到這兒,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當地村民不知道他還有親人朋友,更聯係不上,於是自發為他舉行葬禮。

晚安壓下心裏的各種情緒,恭敬地朝秦澤上了一炷香,鞠了三次躬。

從村民口中得知,秦澤是在晚上離開的,他一個人住,一直到第二天,孩子們見他一直沒去學校,大家來找人,才發現他死在了書房裏。

醫生說他誤吞了大量的安眠藥,公安局過來調查了一番,沒發現他殺痕跡,最終以自殺結案。

晚安凝眉想了很久,又去秦澤房間看了一圈,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顧寒山,你覺得秦叔叔是會自殺的人嗎?”

顧寒山搖頭:“不像。”

就算秦澤真的撒謊了,事故發生時曾經進過實驗室,也大可以找個恰當的理由圓過去,沒必要等他們一走,就立馬自殺。總不至於是看到她之後,實在過於內疚,然後畏罪自殺吧。

顧寒山的目光落在書房的書桌上時,眼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這地方,還有人來過。”

“什麽意思!”

“書架的陳設變了,不僅如此,桌上的相片也少了。”

書架上,書的擺放規律亂七八糟,明顯是在翻亂後,又重新擺上去的,而書桌的玻璃板下壓著的照片少了好幾張,他沒記錯的話,都是和研究所有關的。

晚安何其聰明:“有人不想讓秦叔叔開口?”

“或許是不想讓你知道什麽。”

晚安不解。

顧寒山提醒她:“別忘了,一直以來,對方都在阻止你進一步接近真相,最好是讓那件事直接石沉大海,可偏偏你不僅沒放棄,還查到了這兒,怎麽不讓人害怕。”

而秦澤肯定是知道些什麽,至於他為什麽會願意瞞下來,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這麽說來,進實驗室的人就不是他了,當時或許另有隱情,那麽秦叔叔的死……”

晚安疑惑地瞪大雙眼,如果不是顧寒山率先看破了這些,那麽布置這一切的人,就會讓她誤以為秦澤是畏罪自殺,而一切也就都能解釋得通,她就不會再尋找真相,

“是有人想擾亂你的視線。”

晚安沉默,半天沒再說話,再開口時眼眶通紅:“顧寒山,所以是我害死了秦叔叔。”

“別這麽想,這不怪你。”

“怎麽能不怪我,是我非要找什麽真相才來到這裏的,如果不是我,秦叔叔可以在這裏平安地度過餘生,都是因為我,他才會……”

晚安哽咽著,說不下去。

“不是的!”

顧寒山伸手捧住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十分堅定地說:“你隻是想知道真相,那有什麽錯,別把別人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這樣豈不是正著了壞人的道?”

“可是—”

顧寒山將她拉進懷裏,輕輕替她拍著後背,安慰道:“晚安,你做得很好,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

“我沒有,我差勁死了。”

晚安不滿地小聲反駁,聽起來反倒像是在撒嬌。顧寒山不再接話,嘴角倒是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緊了緊胳膊,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按照這裏的規矩,明天是秦澤出殯的日子,晚安決定今晚留下來守夜。雖然她和秦澤隻相處了短短幾天,可秦澤到底是父母的朋友,而且如果不是她來找他,他也不會這樣離開。

秦澤這十多年來,幾乎和每家都交好,走的時候,全村人都來為他送行,隊伍排了好長,晚安走在隊伍最前端,手裏端著秦澤的照片,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

她對秦澤的記憶,除了前兩天,就隻有小時候,他偶爾過來請教她父母問題,那時候,他還很年輕,戴著眼鏡,笑容幹淨。

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優秀的研究員,可因為那次意外,他放棄夢想,遠離世事,躲到這裏。村裏人說,秦老師除了是學校的老師,還是村裏的緊急醫生,隻要村民有需要,他總能第一個趕到。

他們都說,他是個好人,來世一定享盡富貴。

晚安也祈禱,願如他們所願。

離開前,晚安將房間收拾了一遍,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仔細打量了一番這間屋子,腦海裏閃過一絲疑惑,可又抓不到由頭,一直到離開,她都沒想明白。

陳醉好些天沒聯係到晚安,從池羽那兒聽說她這段時間竟然跟著顧寒山在外麵四處跑,得知她回來了,二話沒說殺到了晚安家。

“唐晚安,老實交代,你和顧寒山到底是什麽關係?”

“朋友。”

晚安給了個十分無聊卻又供有心人遐想的答案,至於兩人原本複雜又令人費解的關係,她並不打算同陳醉說明。

“誰信!”陳醉才沒那麽好應付,不過想起曾經在醫院有過一麵之緣的男人,覺著倒也不錯,至少她打聽到,對方家世背景不錯,人品也不錯,重點是竟然能令晚安心動,實屬難得,“其實,你要真和他在一起,我也不反對,畢竟你也不小了,對方看上去應該還算靠譜,聽池羽說,家裏還是做企業的……”

晚安聽不下去,趕忙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你見過他嗎?怎麽就看出他靠譜了?”

他不過是希望她能動手殺他,怎麽看得上她的那點心意,何況他心底裏還有個記掛了幾百年的心上人。想到這兒,她心裏就不自覺湧上一股酸意。

陳醉不服輸:“怎麽沒見過,就你上次住院那晚,見過一麵。”

“這就看出他靠譜了?”

陳醉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長得那麽好看,心腸肯定也壞不到哪兒去。”

這邏輯,讓晚安不知說什麽好:“沒人會把自己是渾蛋寫在臉上。”

“他是渾蛋?”

“那也不是。”

“這不就對了。”

晚安不滿地問:“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可能嗎?”陳醉鄙視地看了一眼晚安,從包裏拿出一套護膚品,放到茶幾上,“你常用的那套,前幾天出國看見,就帶了套回來,本來早就準備送來的,結果你電話都打不通,問盧遠帆,說你請假出去辦事去了,結果我去池羽那兒,才知道你是和顧寒山鬼混去了。”

陳醉問:“說,你們去哪兒了?電話都打不通。”

“去找我父母的一個朋友打聽點事情。”

陳醉知道她在調查當年的事,她也不打算隱瞞。

“打聽到什麽了嗎?”

晚安搖頭:“沒有。”

陳醉過來抱了抱她,安慰道:“沒事,都過去了那麽久,哪兒那麽容易打聽到,何況,上了年紀、記性不好的忘都忘得差不多了。”

晚上,陳醉非說很久沒見她,要在這裏留宿,結果半夜,吵著說餓了,要點燒烤。

晚安知道陳醉的性子,點了燒烤恐怕還得點幾瓶酒,到時候還得強迫她跟著一塊兒喝,為避免這樣的情況,晚安迅速去廚房給她煮了兩包泡麵。

陳醉對泡麵沒有任何怨言,吃得很是享受。用她的話說,晚安也就煮泡麵的手藝還過得去。

次日,晚安回研究所報到,她到得有點早。本以為辦公室應該沒人,哪知剛踏進辦公室,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朝她奔來,下一秒,她就被盧遠帆死死抱住。

“姐,我總算見到你了。”

晚安好一陣拳打腳踢,才掙脫出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仰著頭嫌棄道:“幹嗎,我就請幾天假,至於這樣嗎?”

盧遠帆鄙視她的不解風情,卻又忍不住好奇:“你請假幹什麽去了?”

“一點私事。”晚安並不想同他解釋。

“哼,小氣。”他輕哼道,掉頭在辦公桌前翻了半天,找出一堆資料交給晚安,“這是這些天的實驗記錄,還有你讓我查的研究資料,不過,姐,你要這些資料幹什麽,我們暫時又不研究癌細胞。”

關於她父母的研究,她還沒打算拉盧遠帆進來,隻能解釋:“沒有,就是想了解一下。”

盧遠帆沒再多問,剛要走,又回頭補充道:“對了,過段時間學校可能會有很多事情要忙,記得幫我留幾個大實驗,別都自己做完了。”

“那我可沒那麽多時間等你。”說起畢業,晚安隨口問道,“想好是去讀研,還是直接出國了嗎?”

這個事情,盧遠帆其實也在猶豫,他父母那邊的意思是希望他先考研,然後再去國外學習兩年,但有晚安這種天才在前麵探路,盧遠帆總覺得那樣有些浪費時間。

他告訴晚安:“研究所今年不是有兩個名額嗎?我想爭取一下。”

然而,晚安意外地拿出長輩的姿態同他說:“出國一趟其實也挺好,他們開展研究的曆史比我們要長,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也很多,國內環境畢竟沒那麽成熟。”

意思很明顯,別說讓他這會兒就來研究所工作,就連在國內讀研,她都覺得不夠。她知道盧遠帆的能力,但綜合來說,國外的研究環境確實要更加廣闊。

“怎麽連你都這麽覺得?”

晚安知道他的性子,吃軟不吃硬,於是問他:“要不就先讀研,時間夠的話,我幫你留著助手的位置。”

這樣,盧遠帆才勉強答應考慮考慮。

其實,他到底是出國還是讀研,輪不到她操心,盧院長的嚴厲她是見過的,隻不過是她正好在帶盧遠帆,多少有些感情,才順便多提了一嘴。

晚安看了一會兒資料,估摸著沈知應該已經在辦公室,想過去報個到,正好,她也有點事情要問他。

沈知見她回來,還有些驚訝:“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下午到的藤川。”晚安答道。

沈知故意問她:“接下來半個月不用再請假了吧?”作為研究所的骨幹人員,她這一走,耽誤下來的事可不少。

“不用了。”

“那就好,沒事的話你就先去忙吧。”

可他說完,晚安依舊站著不動,臉上的表情甚至還有些凝重。

在沈知發出疑問前,她開口問道:“教授,您記得秦澤嗎?”

“秦澤?”沈知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是誰,“你問他幹什麽?”

“我聽說他同我父母關係不錯,好像還在同一個研究小組待過,您還記得的話,能同我稍微講講他的事嗎?”

“不太記得了。”沈知搖頭,“你怎麽突然想起問他了?”

“沒什麽,我以為他可能會知道一些當年的事,說不定能告訴我一些關於研究的內容。”

聽她這麽說,沈知忽然想起她前段時間交上來的提案,免不得嚴肅了幾分:“晚安,我理解你想要完成那個實驗的想法,你用私下的時間來研究,我都不攔著你,但你現在因為這件事,放著手上的項目不管,三天兩頭請假,耽誤的可是一個組的進度。”

晚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辯解,何況,沈知說得沒錯,這段時間,自她意識到事故可能不是意外之後,確實分了不少心思過去。

沈知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他們那項研究,什麽資料都沒留下,你交來的提案我也看過了,實施起來難度不小,加上你現在手裏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我也是不想你最後兩頭都沒落下好。”

晚安輕抿著唇,委屈巴巴地應道:“我知道了,那就不打擾您了,再見。”不等沈知再開口,她就轉身直接離開。

盧遠帆見晚安耷拉著臉回來,趕緊上前問道:“怎麽,沈教授罵你了?”

晚安搖頭,直接拿起辦公桌上的資料:“去實驗室吧。”

因為秦澤的離世,晚安不僅沒問到有用的線索,甚至連好不容易查到的線索也都直接斷了。事情發展到現在,她已經十分確定,那場事故沒那麽簡單,可如今,線索斷了,沈教授那邊的回答又永遠隻有“不知道”三個字,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

她像是一腳踩進了沼澤,拚命掙紮,卻都成了徒勞。

晚安一連好幾天將自己悶在實驗室裏,盧遠帆還以為她是被沈知罵的,小心翼翼觀望了兩天後,終於忍不住問道:“姐,你沒事吧?”

晚安盯著她的實驗,頭都沒抬一下,卻還是應了盧遠帆一句:“沒事。”

“可你這都悶在實驗室好幾天了。”

“前段時間請假耽誤了一些進度,這幾天得補起來,否則會拉慢整個小組的研究進度。”

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更多的,是她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她這邊的事情陷入窘境,顧寒山那邊要找的東西卻有了新的線索。他提前打電話過來問她,有沒有時間陪他去參加一場拍賣會。

晚安下意識想拒絕,第一,她怕顧寒山會再提起那個請求;第二,顧寒山一心想死,她做不到冷眼旁觀,也沒有阻攔的勇氣和理由。

可最終,她還是答應下來。

去拍賣會的路上,她猶豫了好幾次,想問他是否真的別無選擇,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反倒是顧寒山主動找她閑聊:“還好嗎?”

她連著幾天沒日沒夜地工作,就算出門前特意化了個簡單的妝容,也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挺好的。”

雖然她這麽說,顧寒山還是趁著紅燈,從車載冰箱裏給她拿了一瓶牛奶。

“少熬點夜。”

晚安沒有拒絕,接過之後,卻隻是拿在手裏,然後靠著座椅小憩了一會兒。一連好幾天沒好好休息,她確實很容易累。

車子平穩地駛進拍賣會現場的車庫,顧寒山卻沒急著叫醒身旁的人。她睡得有些沉,看上去並不安穩,眉頭緊皺著,表情凝重。

這張與他記憶裏的人有著八分相似的臉,總是不經意就讓他的心變得柔軟,秦澤的事,他有責任,如果他沒帶她過去,或許,就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過灼目,晚安翻了個身,猛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她問:“到了嗎?”

“嗯。”顧寒山鎮定自若地收回目光。

03

拍賣會上,來的都是各界的有錢人,或是富商,或是明星,也不乏暴發戶。不管見誰,都得寒暄客套一番。

晚安還是頭一次參加拍賣會,好在她和顧寒山誰都不認識,即便如此,兩人姣好的樣貌,還是引得不少人側目。

晚安在拍賣名冊上找到顧寒山要的那把刀,與她上次看到的那把相比,太過樸素了。

刀柄與刀鞘沒有任何裝飾,如果非要說它特別,恐怕就是那過去了這多年,依然光潔如新,沒有任何鏽跡,還有拔出刀鞘後,露出的血紅色的刀鋒。那似沁了血般的顏色,讓晚安不自覺地被吸引。

晚安看了它的標價,並不便宜,在今天一眾拍賣品裏,算是中上的。

“確定就是它嗎?”拍品被人端上來時,晚安慎重地問顧寒山。

顧寒山搖頭:“不確定。”

他隻知道,那把刀聽說是憐春的父親從一位名匠手裏尋來,留著給她防身用的,當年他雖然被那把刀抵過脖子,但憐春收手的速度太快,他來不及細看,又被她收進了袖中。最後一次見它,是憐春將它插在顧家家主的胸膛裏,當初,他趕著救人,哪還能顧得上這些。

這些年,他一直研究自身的問題,後來在某個典籍裏,找到一段文字。根據裏麵的記載,得知如今這副樣子,是因為心裏怨憤太重,而唯一的解救辦法,就是抹平心裏的怨憤。

也就是,將他這條命還給那個人,用她貼身佩戴的那把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把刀的外觀太過普通,又或者這些所謂的富商對這種毫無曆史背景,也無法體現身份地位的物件不感興趣,總之,顧寒山沒花多少錢,就順利拍到了它。

當工作人員將那把刀交給顧寒山的時候,他沒有接,而是讓人直接遞給晚安。

晚安一碰到那把刀,腦海裏就猛然閃過好多片段,她腳下一亂,險些摔倒。

顧寒山及時扶住她,而晚安一抬頭,眼裏竟滿是淚水,身體好像已經不是她的了,四麵八方洶湧而至的悲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朦朧間,她看見了一張與自己十分相像的臉,隻是從打扮上看並不是現代人。

“你的目的也和之前那些人一樣吧?”輕柔的嗓音,帶著幾分小女孩的俏皮。

這應該就是顧寒山口裏的“憐春”了吧,與她相比,憐春要更溫婉動人,天真的眼眸裏似藏有星辰,難怪會讓顧寒山記掛幾百年。

“你若殺了我,就真的走不掉了。”很快,晚安又聽見憐春接著說,“放心,我會替你瞞過父親的追查,但是你得在這個月的十五,帶我去外麵看看。”

她說:“我身體不好,身為將軍的女兒,卻不能騎馬射箭,還整天病懨懨的。但我天天隻能待在這院子裏,早就悶死了,他們都說外頭的夜市很有趣,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她說:“顧寒山,我真後悔救了你,我應該一刀殺了你的。”

她說:“阿顧,你就站在你那邊,站在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另一邊,與我分道揚鑣吧,可是阿顧,我真的好喜歡你……”

……

那些不屬於晚安的畫麵,幻燈片一般地在她腦海播放著,最後定格在顧寒山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

晚安抬起頭,還沒辦法從那莫大的悲傷裏抽離出來,臉上的妝已經花得不成樣子。她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地說:“應該就是它了。”

可顧寒山臉上沒露出半點喜色,反而擔憂地問她:“你沒事吧?”

晚安搖頭:“沒事,我去洗手間整理一下。”

回去的路上,晚安神經緊繃著,生怕顧寒山會再次對她提出那樣的請求。

腦海裏還在反複閃過前麵看見的那些畫麵,那個天真又溫柔的女孩說—阿顧,如果哪天你對不起我,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這麽多年,顧寒山都想履行對她的承諾,想將這條命送給她賠罪。

隻是,為什麽,這一切,卻偏偏要她來兌現。

嗬,還真是殘忍。

可直到車停在小區門口,顧寒山也沒提起別的事。

晚安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什麽要說的,於是禮貌地道別:“我到了,再見。”

顧寒山不知道在想什麽,明顯心不在焉,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忙說:“今天,多謝。”

晚安道了句“路上小心”就直接下車,顧寒山卻盯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事重重,最後歎了口氣,打通池羽的電話。

池羽剛從手術室出來,接到顧寒山的電話,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到顧寒山略帶疲憊地問他:“有空出來陪我喝兩杯嗎?”

池羽愣怔地看著已經掛斷的電話,懷疑方才的一切是不是錯覺。

畢竟,顧寒山約他喝酒,那是多麽稀奇的事情啊。

在池羽的印象裏,顧寒山從不喝酒,他說不喜歡醉後不省人事,也不喜歡酒後**心聲,他曾聽顧寒山無意說了一句,在這個世上,想要活得久一點,就得時刻保持清醒。

酒自然是碰都不能碰的東西。

這麽多年,就算是在池家的餐桌上,過年過節大家小酌幾杯的時候,顧寒山也隻會喝飲料。

“幹嗎,受什麽刺激了?”

池羽處理完手上的事情,直接開車去了顧寒山所說的地方,找到顧寒山時,桌上已經擺著好幾個空酒瓶。

“我好像,在害怕。”顧寒山坦言。

池羽很快反應過來,他今天去參加了一場拍賣會:“東西找到了?”

顧寒山沒回答,反而自顧自地又喝了一杯:“我明明等這個機會,等了幾百年,就為了能夠解脫出來,可現在,人找到了,東西也找到了,可我卻……”

“那是不想死了,還是怕唐晚安拒絕?”

“都不是,就是忽然不敢說出口。”

他忽然害怕麵對她左右為難的模樣,害怕她紅著眼眶告訴他辦不到,害怕她指責他的冷血與殘忍。

也是,他的請求本來就是瘋狂的,又怎麽會有人心安理得地答應呢?她又不是幾百年前殺人不眨眼的他。

“你愛上唐晚安了。”池羽直言,甚至用的是肯定句,語氣裏沒有半點遲疑。

哪怕酒精已經讓顧寒山的大腦開始有些混沌,可聽池羽這麽說,他立即出言反駁:“不可能。”

“這麽肯定?”

顧寒山沒有回答。

池羽給自己倒了杯酒,主動碰了下顧寒山手裏的杯子,感歎道:“其實仔細想想,唐晚安也不是沒有吸引你的地方,畢竟她可是長著一張讓你記掛了幾百年的臉。”

池羽曾經問過顧寒山,要怎麽在茫茫人海裏找到那個可以殺死他的人,當時,顧寒山的回答過於縹緲。

他說:“隻要她出現,我一眼就會認出來。”

他確實一眼就認了出來,不僅如此,還在查清那丫頭的身世背景後,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我救過她”,別說多得意。他擔心那丫頭的安危,三更半夜跑去救她,在她被人搶劫後,這位向來深居簡出,對誰都疏遠三分的老人家,連著大半個月風雨無阻地跑人家研究所門口接人下班。

不僅得陪人家找真相,還得擔心人家有沒有吃飯,忙前忙後,熱情主動。池羽認識他幾十年,還從沒見他對誰這般好過。

“她不是憐春。”顧寒山醉醺醺地喃喃,“她和憐春不一樣的,憐春溫柔卻張揚,晚安她……”他作勢想了半天,最後低低歎了一句,“她讓人心疼。”

池羽不屑地輕嗤一聲:“還說沒有愛上她。”

“沒有,我怎麽會喜歡上她,她不過是個小姑娘。”顧寒山更加堅定地否認道。

你聽聽這話,哪裏有半點否認的樣子,說是在反駁池羽,倒不如說是在試圖說服自己。

池羽也不介意,淡淡地笑著,換了一個方式問他:“可如果唐晚安愛上你呢,她愛上你了,你還能說出讓她殺了你的話嗎?”

顧寒山沒回答池羽,隻是悶頭猛地灌了大半瓶酒。他忽然有點後悔喊這小子出來喝酒,真是一點都不會看人臉色,還專戳人軟肋。

結果,池羽竟然還故意繼續說:“顧寒山,你應該要清楚,就算不談你在顧氏的身份,單憑你這張冷漠無趣的臉,也還是會輕易就叫一般女孩子心花怒放的。”

“她不是一般女孩子。”

她比一般女孩要聰明、堅強得多,她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更清楚什麽可以要什麽不可以要。她是那麽獨特,獨特得好像小王子望著滿園玫瑰,仍覺得自己星球上的那朵最動人。

“那她也是女孩子。”池羽反問他,“你拿什麽斷定她不會喜歡你?”

這一次,顧寒山拿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了,他眼神迷離地盯著眼前的酒,卻沒有任何動作。

池羽語重心長地拍著他的肩膀,提醒道:“顧寒山,她如果真喜歡你,你讓她做的事就太冷血、太殘酷了點。”

顧寒山呆呆地坐在那兒,過了好半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該怎麽做。”

他會怎麽做呢?

池羽十分好奇,卻到底沒再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