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預示著新的一天到來,連樹木都展示出了向上的活力,卻沒有給市局帶來一點喧囂。

剛剛上班的警員們聚集在大廳裏,幾名年輕女警四下張望後小聲交談,從她們驚詫的表情看來,似乎是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聽說了嗎,昨天晚上東北湖別墅發生激烈槍戰,死了好幾個!”

“知道!我還聽說有警員用拳頭打死了一個!”

“這麽恐怖?誰啊?”

“好像是特警一中隊的隊長!”

“就是那個大頭兵嗎?”

“貌似還有他那個戰友,他們一起挑動的槍戰!”

“是那個被通緝又剛放出來的嗎?”

……

李隊走進市局大廳,用嚴厲的語氣道:“嘰嘰喳喳地說什麽?都沒事幹啊?警局很閑嗎?”

人群連忙散開,嘴裏嘀咕著李隊多管閑事,匆匆忙忙地往各自辦公室跑去。

推開市局會議室的大門,韶凝萱差點被濃烈的煙味給熏出去。她擺擺手驅散著難聞的味道,把手裏的購物袋放在桌上,摸著雷鳴登滿是泥土的頭:“你們喝點熱的吧!”

看了眼滿桌的煙灰,韶凝萱心疼地道:“少抽點煙!身體要緊!”

“小錢怎麽樣?”

韶凝萱緊咬著嘴唇,小聲地道:“還沒有度過危險期!向前在醫院守著,誰拉他都不走。”

見雷鳴登無比自責的臉,韶凝萱安慰道:“你別擔心,我相信小錢會挺過來的!他不會有事的!”

看向林行書,韶凝萱小心翼翼地喊了聲老林。

林行書掐滅煙頭,揉揉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嫂子!”

“晞漣檢查完了,她沒事,隻有皮外傷!但精神受了刺激,需要靜養幾天。”韶凝萱頓了頓,“這段時間,晞漣就住我家,我照顧她!”

“謝謝嫂子!”

韶凝萱看著兩人冷峻的臉,想說些關心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麽都沒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嫂子!”林行書想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舒服點,但是心中一團無名火實在是憋得難受,調整了許久才接著道,“幫我多注意她的情緒。她好像已經沒有親人了……麻煩你!”

韶凝萱的眼眶有些濕潤:“你放心!我盡我所能!”

林行書沒再說什麽,圍繞在心裏的謎團像是水底的沙子,相關或不想關的東西如同孩子手裏頑皮的棍子,攪動起來全然不顧是否有人在水裏尋找東西。

雷鳴登同樣不好受,自從搶劫案開始,眼前就像是有一攤化不開的霧,所有的線索剛剛開始有個線頭,大霧就會戲耍般的擋住視線,然後又他媽什麽都沒有了。

韶凝萱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兩人,默默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兩人抽著悶煙都不說話,桌上的煙缸也漸漸塞滿,一縷縷煙霧籠罩在空氣中,似乎想要擋住窗外照進的陽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沉重的腳步聲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抬頭看去,局長頂著有些發黑的眼圈站在兩人麵前。他滄桑的臉跳動了兩下:“重要嫌疑人身亡,一名優秀警員生死未卜!”

拿出手裏的檔案袋用力地拍在桌上,局長聲音像是自帶喇叭一樣,震得屋子嗡嗡響:“是誰給你們的權利擅自行動的!”

兩人頭都沒抬,不約而同地舉起右手。

“無組織無紀律!簡直自以為是!”局長的眉毛似乎都要跳起來,指著兩人怒吼,“以為自己有點本事,擅自行動!搶劫案的主使沒有下落,殺人案的幕後跑了!你們這是本事嗎?這是給軍人抹黑!給警隊抹黑!”

“你!林行書!”局長指著林行書的鼻子,“正常流程沒有走完我就簽字放你出來!作為一個警察,我這是對退役軍人的信任!結果你一出來就給我捅婁子!是出來了你適應不了,想再回去重造是吧!”

林行書低著頭不說話,吧嗒吧嗒地抽著悶煙。

“還有你!”局長又指著雷鳴登的鼻子,“你停職還敢擅自行動!現場死的死傷的傷!你還用拳頭打死一個!”

局長發火的聲音幾乎要穿透整棟樓:“以前你怎麽跟我說的?說你重視集體榮譽感,重視警隊聲譽!結果呢!警隊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兩人抽著悶煙,聽著局長的咆哮,積在心裏的悶火相反還釋放了一些。

“小錢是警校的高才生,我把他放在你一隊是因為信得過你,對你帶人放心!你把人給我帶哪去了?重症監護室!”

雷鳴登突然舉起手:“王局!我懷疑警隊內部有人合謀!”

見局長沒說話,雷鳴登站起身道:“昨天晚上小錢受傷後,老九的保鏢接了電話才帶著他逃走的。他剛一走,附近支援的警力就到了。”

局長的眼睛射出寒光,腦子裏快速思索著昨晚的種種細節。他托著下巴來回踱步,腳步在空曠的室內發出有力的聲音,剛才幾乎點燃會議室的怒火瞬間冷靜下來。

“除了這個以外還有什麽細節?仔細想,別遺漏!”

雷鳴登回憶著,一拍桌子道:“還有一件防刺服!我敢確定是警用裝備!”

“嗯!”林行書也應了一聲,“如果不是那件防刺服,我們進去之前那個九叔就已經死了!防刺服正麵寫著警察兩個字,還有編號。”

“有人在暗中幫他!”雷鳴登牙咬得咯咯響,“抓到了內鬼我他媽非得把他給閹了!”

“這件事暫時保密,我會徹查!”局長看來心裏有了定數,看著兩人道,“移動硬盤,是誰帶回來的?”

林行書舉起手:“慕劍鋒給我的!”

“硬盤加密了,程序非常複雜,技術科的還在解。”局長輕輕歎了口氣,拿出一台錄音設備放在桌上,“你們先聽聽這個!”

林行書按下播放鍵,九叔的聲音瞬間點燃了兩人的怒火:

“硬盤還沒解開吧!勸你們放棄,以你們警局現有的技術是破解不了的!嗬嗬嗬……”

九叔發出冷笑的聲音:“今天晚上八點,把硬盤放到建設大道一樓A區扶梯旁的垃圾桶裏,記住是隻派一個人來!同時,釋放掉搶劫商場的三個人,不然的話,我就把商場炸成碎片!買賣很劃算吧,用三個人換無數人!別耍花樣!嗬嗬嗬嗬……”

錄音戛然而止,兩人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神裏滿是殺氣。

局長歎了口氣:“特警二中隊和三中隊剛才已經便裝進入了商場布控,爆破科的人也進去了。今天是周末,晚上商場肯定人員眾多,一旦出現意外情況後果不敢設想。”

雷鳴登看向局長滄桑的臉:“局長,不能先清場嗎?”

“清場沒用!”林行書揉著額頭,“假設他們真有炸彈,在他們安放之前清場,說不定會有下一個爆炸地點。在安放之後清場,隻怕他們會狗急跳牆,在人員撤離時引爆。因為目前我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炸彈,也不知道爆炸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嗯!”局長點點頭,“林行書說得沒錯!而且剛才周重九的錄音你們也聽到了,以市局現有的技術,解開硬盤的確需要時間。省廳連夜派了技術骨幹,但情況很不理想,破解時間可能需要三到四天。”

“也就是說,即使屏蔽信號,也會有下一個爆炸地點!”雷鳴登一拳捶在桌上:“我們隻能在不驚動人群,也不驚動匪徒的情況下行動。”

局長背著手來回踱步:“老趙他們正在製訂行動方案,但無論哪種方案都有弊端,我們的裝備也有諸多限製,根本不能賭。你們倆捅得簍子有多大,自己掂量!”

林行書點燃一支香煙,吐出濃濃的煙霧道:“準備一個一模一樣的硬盤,我去交換,讓特警的兄弟們盡力找到爆炸物。如果找不到,就盡力疏散人群,我墊後。看不到安全情況,我就是死了硬盤也落不到他們手上。”

“老林!”雷鳴登抓住林行書的胳膊,被林行書擺手擋住了後麵的話,“噴哥可以遠程掩護我,你的槍法我信得過。當然,前提是你能複職。即使沒有掩護也沒事,發揮你的聰明才智,低調地疏散人群。”

“老林!”雷鳴登再次張嘴又被局長的話給打斷。

“雷鳴登即刻複職!”局長的聲音不大,將桌上的檔案袋打開,“經偵支隊的人配合證監部門,昨天下午已經把寶合昌的常務副總緝拿歸案。這件事,你們倆算頭功!但是你!”

局長指著雷鳴登的鼻子:“嚴重處分少不了!等案子結束,你看我不把你的中隊長給扒了!”

雷鳴登一擺手:“您扒我警服都可以!局長,我請求去交換!”

拍了把雷鳴登的大頭,林行書罵了出來:“你能不能過過腦子!你是警察,你要做的事比我重要得多。跟恐怖分子是不可能談判的,你要做的是找準機會直接送他們去見上帝!我去交換,純粹是偷懶,你壓根不用擔心。我一平民,連他媽執法權都沒有,更別提摸槍了。這個懶我不偷,誰來偷?你不是常說我命大嗎?放心,我他媽絕對一根毛都不會少!”

林行書站起身,整理著血跡已經幹涸的上衣:“首長,我準備好了。這件事因我而起,我請求參與交換!”

局長進來後露出了第一個微笑:“不錯,是條漢子!很有擔當!如果特警隊沒有更優的行動方案,我批準你去商場交換。”

看著雷鳴登失落的神色,林行書莞爾一笑,用很輕鬆的語氣道:“噴子,你以前問我當兵學會了什麽還記得嗎?”

知道自己拗不過林行書,雷鳴登低著頭,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他努力地想在腦子裏琢磨出更優的行動方案,但煩躁加上情緒低落,他隻有一頭糨糊。

“今天我可以告訴你,我當兵隻學會了一件事。”林行書稍做停頓,“就是無論發生什麽,一定要去麵對。這件事因我而起,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去結束這件事。”

遞給雷鳴登一支香煙,林行書突然問:“噴子你信命嗎?”

“我不知道!”雷鳴登有些傷感,又有些無可奈何地搖頭。

“我不信命!我隻相信有些事情必須由我們來完成!我們,就是普普通通的退役軍人!”林行書靠在椅背上,話語裏聽不出情緒,“雖然早已經不再是尖兵了,但尖兵的職責我還是有印象的。”

林行書看向雷鳴登,黝黑的臉頰上流露出自信:“第一個衝鋒,最後一個撤退!”

局長鐵青的臉微微發顫,麵前的年輕人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那種一腔熱血,不畏艱險,甚至生死看淡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身體裏。戒煙多年的他拿起桌上的香煙點著,煙霧擋住了他的表情:“林行書你有後悔過從軍嗎?”

看向局長的眼睛,林行書不經意地笑了笑:“首長,這個問題還是頭一次有人問我。老話說的叫當兵後悔兩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我可能是個例外,那兩年我都沒有後悔過。”

局長欣慰地笑了起來,助手匆忙推開門:“王局,公安部的兩位同誌來了!”

話音剛落,兩名二級警督走了進來,手裏提著筆記本和兩人沒見過的儀器。與此同時,響亮的拍手聲伴隨著強有力的腳步聲也從門外傳了進來。

兩名身著常服的軍人走進會議室,走在前麵的少校軍官鼓著掌道:“說得好!果然是退伍不褪色!”

兩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詫異之時,最後進來的中校轉過身,摘下帽子露出鋥亮的光頭,看著兩人淡淡一笑:

“聽說你們需要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