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牆上已經貼出了醒目的標語“禁止喧嘩”，但醫院仿佛隻有在深夜時分才不會顯得嘈雜。身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聽診器挨個病房視察，不少患者在家人的攙扶下沿著走廊蹣跚踱步，窗外明媚的陽光照射在患者臉上，也給他們的康複增添了希望。
聽著床頭的儀器發出“滴滴”的聲音，趴在**的向前朦朧中感覺到手指仿佛有了觸感，猛然驚醒的他頓時喜出望外，瘦了一圈的小錢正嚐試抓住向前的手。
“小錢！”向前噌地站起身，直直地盯著小錢勉強睜開一條縫的眼睛，“你醒啦！等著啊，別動，我這就給你叫醫生！”
光滑的地板令向前趔趄了一下，但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興奮。帶著滿滿的希望，向前衝出病房，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聽得見：“醫生！快來！我戰友醒啦！”
日光和煦，溫暖的感覺令人有一種已經走出冬天的錯覺。林行書靠在車門上，眯起眼睛享受難得的暖陽。
慕晞漣穿著長長的羽絨服靜靜站在路邊，“省第三監獄”的牌匾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臉上陰鬱的表情和林行書截然相反。
“冷不冷？”林行書問。
慕晞漣搖搖頭，看著穿著略顯單薄的林行書輕輕問：“你冷嗎？要不我把圍巾給你。”
擺手止住慕晞漣的動作，林行書笑笑：“我不冷，來這麽久頭一次曬太陽，差點凍死在北方！”
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慕晞漣再次轉過身子。可能是氣氛的幹擾，林行書一拍腦門，從車裏摸出一個禮盒塞到慕晞漣手上：“我這豬腦子差點給忘了！來，這是補給你的見麵禮！”
“嗯？什麽？”慕晞漣回過神來，愣愣地打開了禮盒，一束精巧的鉑金項鏈出現在她眼前。
“啊？”慕晞漣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麽送這麽貴重的禮物給我啊？”
“嗨！”林行書憨笑著道，“那坑貨噴子上回不是換裝探監嗎？告訴我說欠你一條項鏈！昨天晚上才有空，就趕緊去買了。”
林行書可能真的不擅長和女孩子打交道，話到嘴邊又噎了回去，隻是傻傻地問：“喜歡嗎？”
“嗯！”慕晞漣想不到林行書這麽細心，取下項鏈往脖子上比了比：“不錯！有點眼光！”
“那就行！”林行書放下心來，“姑娘好看，戴啥肯定都特別配！”
“你倆都一樣！”慕晞漣假裝嗔怪地道，“油嘴滑舌的！”
監獄門發出沉重的聲響後緩緩打開，身著警服的雷鳴登麵向兩名武警崗哨依次敬禮後走了出來，身後的韶凝萱招著手：“小漣，等很久了吧！”
林行書詢問的眼神落在雷鳴登身上，雷鳴登點點頭，小心地看了眼慕晞漣：“照實說嗎老林？”
林行書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除非你知道怎麽委婉地去講。”
雷鳴登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你說吧，我幫你盯著點。”
慕晞漣似乎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看著麵前表情各異的三人微微一笑：“你們別這樣！直接說吧，我能堅持得住！”
三人對視一眼，林行書清清嗓子，盡量用緩和的語氣道：“你哥從這裏出來以後，是周重九派人在拳館找到了他，這個你是知道的吧？”
慕晞漣點點頭。
“其實……”林行書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監獄的大門,“並不是周重九找到了他，而是他找到了周重九。”
慕晞漣對於這顛覆認知的結果難以接受，一時間愣在原地。沉默良久才開口問：“你們的意思是，我哥自願去幫周重九幹壞事嗎？”
林行書揉了揉額頭，和雷鳴登兩人慢慢將事情娓娓道來。
七年前，慕劍鋒跟了本地一名涉黑商人，充當他的保鏢，但真正的幕後是周重九，慕劍鋒並不知情，也包括那名商人。原本隻是單純充當保鏢的他從未想到，毒品，這個看似離自己生活很遠的東西會害到自己的妹妹，也就發生了後來過失殺人的一幕。涉黑的商人也被批捕。
入獄後，慕劍鋒為了舒緩內心的暴躁，每天都擠出很多時間自行訓練，甚至對著牆壁揮拳。
一天夜晚，獄中一名因走私軍火被判處無期徒刑的犯人唐某，洗澡時被另外五名犯人圍攻。慕劍鋒施以援手，在毫發未傷的情況下擊敗五人，得到了唐某的賞識和信任。
慕劍鋒從未停止調查父母意外去世的真相。唐某雖知道慕劍鋒接近自己的真實意圖是為獲取情報，但對於殺父之仇一事也覺得非常憤慨，加上慕劍鋒向來仗義，寧願戒煙都願意將自己微薄的補貼全部拿出來分享，而且從來都搶著幹唐某的重活，也更加堅定了唐某幫助他的心。
探視唐某的親朋好友在外通過複雜的人脈展開調查，然後以“書號—頁碼—行數—字數”作為暗號報給唐某，唐某再通過監獄圖書館來翻譯暗號的信息，將結果給到慕劍鋒。
五年間，全省較為出名的涉毒團夥全部以暗號的形式發給了唐某，周重九這個一直隱藏的幕後也隨著馬仔“光強”被慕劍鋒知曉。出獄後的兩天，唐某委托自己的親朋好友散布消息，刻意提醒慕劍鋒已經出獄，目前在拳館打雜工。
慕劍鋒假裝被周重九找到，也假裝受到威脅，幹掉了企圖和周重九手下聯合的牛仔，取得了周重九的初步信任。慕劍鋒隨後直言不諱，希望周重九能幫忙找到殺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周重九利用自己複雜的網絡，不出一天就查到了凶手——山虎。
雷鳴登點燃一支香煙深吸了一口，看著慕晞漣道：“弟妹，我知道這結果對於你來說有些殘忍，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山虎死的那個橋頭，我們通過監控進行高清還原，就是慕劍鋒將他踢下了橋。他以這樣的方式報了仇。”
慕晞漣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仍強忍著不讓它留下來，緊咬著嘴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示意雷鳴登繼續說。
韶凝萱握住慕晞漣的手安慰她，雷鳴登也接著說了起來。
唐某在獄中跟慕劍鋒經常交流，唐某勸他，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扳倒這些極度危險的毒販的，而且這些人也殺不完。你今天滅掉這個梔子花，明天又會重開一朵茉莉花，緝毒警之所以危險重重，也是因為這個。你就是想保護妹妹，你也護不了一輩子。
慕劍鋒總是淡淡地搖頭，隻要在本地沒有毒販能威脅到自己的妹妹，也就夠了。每次說完，總會引來唐某的歎息。
慕劍鋒也知道憑自己的能力是肯定不夠的，所以每次作案後都會故意留下一些隱藏的線索，期待著能不能有警察發現。
事實證明他的方法有效，盡管有些拙劣，但終歸引導了一根筋的林行書和雷鳴登。隻是兩人匆匆趕到時，慕劍鋒已經失手，沒能親手幹掉周重九，自己也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其實，你哥心裏很清楚，這條路一旦開始走，就永遠回不了頭，唐某也是這樣勸他的。”雷鳴登有些惋惜地道：“可能是仇恨已經蒙蔽了他的心，出獄後他從來沒有對外提過了解到的線索，老潘絲毫不知情。”
“真相就像是肮髒小黑屋裏的名畫，隻有等周圍亮起來的時候才會顯現，雖然已經被灰塵掩蓋到看不出價值了。”林行書歎了口氣，“原本我們不準備跟你說這些，但如果不告訴你真相，對於你們兄妹兩人都不公平。”
林行書衝慕晞漣擠出一個笑臉：“你哥忍耐了那麽久，做了這麽多準備工作，隻是為了讓你的生活環境更加安全，也告慰了在天的父母……盡管他的方式很極端。”
“或許他真的想要解脫吧……”韶凝萱說完這句話，慕晞漣再也控製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落下。
雷鳴登從口袋裏摸出一張信紙，遞到了慕晞漣手上：“這是他留下的，看看吧！”
慕晞漣擦了擦淚水，打開信件，整齊有力的字跡出現在紙上，慕劍鋒的臉也仿佛就在眼前：
小漣，最近過得還好嗎？有沒有幫哥找到妹夫？他人怎麽樣？配得上我最漂亮的妹妹嗎？他要是敢欺負你，記得告訴我，看我怎麽收拾他！
其實，哥很不情願讓你看到這封信，但沒辦法，哥時間到了，要走了，以後的路你要好好地走。
這五年來，哥想了很多，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沒有好好陪爹媽，沒有好好陪你。小漣應該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哥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你。
小漣，原諒哥的不辭而別，可能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哥選擇了一條不歸路，留下你一個人在這荒野一般的世上，對不起。沒事多去看看潘叔，他一直對咱們就像親爹一樣。而且潘叔又是警察，會把小漣保護得很好的。
哥做過好多次夢，夢見小漣穿著潔白的婚紗，身邊的人高大陽光帥氣，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可惜了，哥不能親眼看著你穿婚紗，不能親手送你出嫁了。這，可能是哥最大的遺憾。
但是哥相信美夢是會成真的，小漣穿上婚紗會和夢中一樣美，甚至更美！說不定那小子現在正發瘋一般的找你，會突然出現在你身後嚇你一大跳。
別哭。小漣現在是大姑娘了，哭鼻子不好看，要學會笑。你要知道，哥和爹媽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你笑了，我們才能安心。
答應哥一件事好嗎？讓哥躺在爹媽身邊。他們二老孤苦了這麽久，哥也想他們了。
記得帶著妹夫來看看我們，讓哥看看是不是跟夢裏麵那小子長得一樣，也讓爹媽高興高興！
小漣，哥好舍不得你啊！保重。下輩子哥還來保護你。
慕劍鋒。絕筆。
慕晞漣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緊抓著信紙的手不停顫抖，大哭著撲到了林行書的懷裏。
“哭吧哭吧！”林行書摸著慕晞漣的頭，“哭出來就好了！哭吧！”
韶凝萱的情緒受到了感染，含淚抓住慕晞漣的手：“別怕！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我們都是你至親的人！”
慕晞漣放聲大哭起來，手裏的信件在風中飄揚，雷鳴登看著信紙，想起了唐某遞給他的一幕：
唐某穿著一身寬大的囚服，光亮的腦袋和臉上的皺紋看上去非常蒼老，他將信紙交給雷鳴登，有氣無力地道：“你提到慕劍鋒，我就知道，他……沒了。這封信是他給我的，說如果有人來取東西，就把信給他。”
唐某說著苦笑一聲：“放心吧警官，我沒看，也不敢看。年紀大了，牢底也得坐穿，看不得這個。”
雷鳴登接過信件，說了聲謝謝後轉身離開。
“警官！”唐某突然叫住雷鳴登，手銬腳鐐因為過大的動作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猶豫再三，仿佛失去了至親的人般喃喃道：“警官，能拜托你兩件事嗎？絕不為難你！”
看著唐某有些恍惚的眼神，雷鳴登站定身子：“你說。什麽事？”
“如果你見到慕劍鋒的妹妹，替我轉告她，有什麽事隨時可以去我家，我媳婦一定當自己妹子對待！我爹娘一定當自己娃看待！”
“我替他們謝謝你！”雷鳴登沒想到是這樣的要求，緩和了一下語氣，“還有一件是什麽事？你說。”
唐某頓了頓，用懇求的語氣道：“警官！你方便的話，代我給慕劍鋒上炷香。我叫唐寅，讓他給我留個位子，下輩子還跟他做兄弟！”
“嗯！”雷鳴登點頭道，“我答應你！你安心服刑！”
看著雷鳴登遠去的背影，唐寅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微顫的聲音道：“警官！我唐寅謝謝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