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軍飛快地朝建築跑去,邊跑邊衝對講機喊:“停止訓練!停止訓練!”

不等何平軍進去,楊靖成和兩名教員將李正凱抬了出來,他緊咬著牙忍著疼痛,臉色蒼白,鮮血從身下緩緩流了出來。

“什麽情況?”何平軍焦急地問著,從楊靖成手裏接過李正凱的腿。

“誤傷!”一名教員回答。

兩名軍醫抬著擔架一路飛奔上前,三人將李正凱放在擔架上,軍醫翻過他的身子查看著傷勢,另一名軍醫飛快地翻著醫藥箱。

林行書和雷鳴登跑上前抓住楊靖成的胳膊:“老楊,怎麽回事?”

“嗨!”楊靖成懊惱地退下子彈,朝房間外指著:“那個軍官失誤了,開槍打中了前麵的哥們!”

林行書抬眼看去,見中尉背著槍站在李正凱身後,他的臉色更加蒼白,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從臉上滴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中槍了。

高柝跑到擔架前,看著李正凱身下的血,“哪裏中槍了?”

“腿!”軍醫包紮著傷口,“差一點打中大動脈,子彈卡在了肌肉裏麵,要馬上送醫院!”

高柝揮手叫過兩名教員:“馬上開車去最近的醫院!”

“是!”兩名教員朝車庫跑去。

“對以後會有影響嗎?”高柝抓著軍醫的胳膊問。

“生活方麵應該沒什麽問題,不過他肯定不能繼續進行大負荷訓練了。”

高柝緊緊地皺著眉頭沒有再說什麽。兩名教員開著一台猛士一溜煙地來到建築門前,高柝幫忙將李正凱抬上車,把自己的卡丟給司機:“醫藥費我先墊著,你們照顧好他!”說完在車門上用力拍了兩下,猛士轟鳴著朝營門外駛去。

何平軍盯著車開走的方向,臉上滿是自責。高柝用胳膊撞了他一下:“組織他們繼續訓練!”

何平軍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軍醫說他沒事!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去解決他們的問題!”高柝朝兵們努了努嘴。

何平軍沒有回話,轉身要走又被高柝叫住,“這並不是你的錯。你現在要做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讓自己也成為問題!”

“我明白了!”何平軍點點頭朝兵們走去,嘴裏喊著集合。

“副隊長!他怎麽樣?”雷鳴登見何平軍回來,焦急地問道。

“子彈打進了大腿裏麵!”何平軍沒有避諱兵們的問題,接著說道:“但是他沒有大礙!現在正送到最近的醫院做進一步治療!”

“報告!”林行書又問:“那對他以後會有影響嗎?”

“按照軍醫的說法,對生活方麵不會造成影響,但是他失去了成為獵人的機會。”

隊列一時間沉默了。何平軍看著兵們黝黑的臉龐問道:“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失誤嗎?”

兵們默默無語,抬頭看著何平軍。

“因為你們的技能沒有變為本能。”何平軍說著伸出右手食指做了個扣扳機的動作:“一個軍人,最好的保險應該是他的手指,而不是槍上的快慢機。當戰友在你的射擊線以內,你知道開槍會有很大機會擊中他的時候,你的手指會自動放開扳機。反過來,當你的戰友受到威脅的時候,你會盡最大可能在保證他安全的情況下去擊斃你的敵人。而這些,都是一瞬間完成的,你的思維甚至來不及反應,能依賴的,隻有你的本能。然而本能這個東西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隻有通過日積月累的訓練來形成你的肌肉記憶。所以,看似是一個自己的失誤,其實是長期不總結才會暴露出來的問題。然而這個問題,卻是你的戰友你的兄弟來埋單。”

何平軍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訓練不會因此而停止,如果有人覺得選訓隊不合理,現在可以退出,我一樣會在你們的訓練報告中寫你們是優秀的軍人!”

兵們站得筆直,沒有人回答何平軍的話。

何平軍看著兵們的反應淡淡地笑了笑,提高了聲調,“繼續訓練!圓木8公裏,開始!”

遠處的高柝低頭看了眼手上的血,衝隊列裏的中尉招了招手。

林行書看著這一幕,心裏知道排長八成是留不住了。

高柝拉著中尉坐在障礙場的盡頭,脫下帽子露出滿是汗水的光頭,抽出一支煙遞給他:“來一根?”

中尉接過煙,高柝伸出打火機幫他點燃。長時間沒有抽煙,中尉嗆得咳嗽了起來。

高柝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說:“我看過你的資料。當兵第三年提幹,提幹後又以全優的成績從軍校畢業,分到偵察連當了排長,一路上都展示出了過人的天賦。”

中尉笑笑:“隊長你就別誇我了。”

高柝笑著點燃香煙:“你是自己申請來這裏參訓的,我猜,你是想證明自己吧。”

中尉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今天就是作為你的戰友和兄弟來跟你聊聊天,放鬆點。”說著又拍拍他的肩膀。

“隊長,像這樣的訓練我從來沒有經曆過,但我並不怕。”中尉吐出一口煙,“隻是每次扣分,我都會不停地想是哪裏出了問題,應該怎麽把分數給搶回來。可越是這樣,就越扣得多,偶然知道自己的分數後,心裏就更加焦慮,想到如果被淘汰了,回去後我應該怎麽麵對當初的戰友和軍區首長,以及……”

“以及那些不看好你的人。”高柝補充道。

“對!”中尉苦笑著點頭:“信任射擊的時候,我心裏一直都很忐忑,每次瞄準時都不敢開槍,盡管我對自己的槍法有信心,但我還是怕意外出現在我身上。越克製越出錯,感覺就是個死循環。”說完狠狠地抽了口煙。

“在隊友麵前開槍已經成了困擾你的問題了!”

中尉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感覺這是個導火線。回頭看過往,發現所有的困境都被這一槍給點燃了。”

高柝見他說完,轉頭問道:“你知道怎樣才能走出人生困境嗎?”

中尉被問得有些發蒙,搖了搖頭。

“多走幾步!”高柝開玩笑似的說著,但臉上的表情又不像在說笑。

“多走幾步?”中尉沒明白意思。

“大部分的人生困境,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其實都不是正麵解決掉的,都是通過頑強的毅力熬過去的,比如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甚至被很多人群起而攻之。而這過程當中你能做的隻有等待,等待迷霧消散,等待一切正常。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證明自己,突破自己,甚至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就像那些橫空出世的英雄一樣被人銘記。但事實呢?”高柝抖了下落在手上的煙灰繼續說,“你可以成為他們,但是大概率你隻是一個平凡的人。即使你優於很多人,天分高於很多人,能很輕鬆地高談闊論、指點江山,都改變不了你要熬過去的事實。”說著又指了指麵前的障礙場,“就像你穿越的障礙場。無論你是落水、受傷或是摔倒,你都必須及時趕到終點。如果你沒有及時到達,就意味著你還要再受一次甚至幾次的煎熬,直到你能完全不被這些障礙物拖累為止。而即使你通過了障礙場,你也隻是完成了一個科目,還有更多科目在等著你。這所有的科目,就是你要麵對的問題。”

中尉抬起頭看著障礙場,想著高柝說的話。

“在麵對困境時,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放棄。這無可厚非,畢竟逃避問題是最容易的。但是當你真的去麵對一些困難的時候,卻又發現問題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複雜那麽難。人是非常容易走極端的動物,樂觀的時候極度樂觀,什麽事都不是事,悲觀的時候又極度悲觀,屁大點事都跟要了命一樣。你不用把這種反應太當回事,這就是人性,隻看到了當前的困難,忽視了時間的力量。”

“隊長的意思是我太過於專注眼前了嗎?”中尉問道。

“你是沒有弄清楚問題的核心。”高柝將煙摁滅在地上,“你暫時解決不了問題,不是因為問題本身很難解決,而是被你自己的潛意識帶到溝裏去了。你首先考慮的不是如何解決問題,而是別人會怎麽看。很顯然後者的難度要遠大於前者,甚至比前者更糟糕更難解決。你對自我的認知意識過於濃厚,總覺得自己是舞台中心的那個人,但現實呢,我們都一樣,隻是平凡人罷了。但平凡不代表平庸,你一樣可以通過你自身的努力達到別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這個詞在現在已經不算是褒獎了。太過聰明的人總是喜歡用所謂的智慧來解決問題,想找到最簡單的方法去處理很困難很複雜的事情,還稱之為迂回前進。然而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有辦法解決的,當你對於麵前的難題完全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就隻能打硬仗了。硬仗這個東西,取決於你自身的實力。如果你實力足夠,挺過去是大概率沒問題的。因為在絕對實力麵前,任何的辦法都顯得幼稚,而且可笑。實力才是驗證高手的標準,而真正的高手一定不可能被簡單的伎倆擊垮。”

中尉聽著點點頭。

高柝用力地拍著中尉的肩膀:“沒事不要跟自己過不去。多鍛煉一些技能,多些好的心態,多交一些朋友。少想著做一些大事,少浪費一些不必要的情緒,這樣你熬過去的概率會大得多,速度也會快得多。”

高柝說完站起身,將煙和火機都留給了中尉,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後,祝你好運!”轉身朝前走去,留下中尉一個人坐在原地。

“隊長,小崽子們繼續訓練去了。”何平軍來到高柝的辦公室。

高柝點點頭,遞上一支煙問道:“怎麽樣?還在想剛才的事情嗎?”

“好多了。”何平軍勉強笑笑。

“找時間咱們去醫院看望一下。”高柝說著看了看何平軍依然有些緊張的神色,“你也別去自責了。有這自責的工夫,好好想想怎麽防止同樣的問題出現。”

“是!我會重新做訓練計劃。”何平軍用力地吸著煙。

高柝見何平軍焦慮的臉還在,將煙灰缸遞到他麵前說:“很多事情的解決方法都有兩種,要麽你解決它,要麽你解決自己。解決它,是靠能力和努力來清除障礙;而解決自己,是改變自己對這件事情的看法,然後接納它,以及它帶來的新的認知。不及時解決的話,你會一直在焦慮中度過,然後困惑,最終沉淪下去。”

“我會好好想的!”何平軍回答道。

“聽說你拿到了門票,軍區計劃明年送你去國外受訓。那邊的日子很苦的,更不會給你時間去想一些虛無的東西。趁時間還充足,好好準備,尤其是做好心理準備。”

“隊長,我聽說那邊的訓練都是稀奇古怪的,有這回事嗎?”何平軍望著高柝。

“也不全是,但足以顛覆你的認知。”高柝說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比如有一個科目,叫打撈飛機,你聽說過嗎?”

何平軍睜大眼睛,笑著搖搖頭。

“我也是頭回聽說。”高柝放下茶杯,“我們一個小隊搭乘黑鷹直升機出發去一個湖,命令是打撈沉在湖裏的我軍直升機。到了那片湖的上空,飛行員突然跟我們說Good Luck,然後他就跳機了,飛機帶著我們幾個人直直地的紮進了湖裏。等掉到水裏的時候,無線電裏命令我們把墜毀在湖裏的黑鷹打撈起來。這時候才明白,原來他媽的打撈的是自己的飛機!”

何平軍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高柝淡淡地一笑,“那就撈唄!身上帶的繩索什麽的全部套在飛機上,一起往岸邊遊。有兩個老外還潛到水下看飛機紮得深不深。但是想都不用想,憑幾個人想把飛機給撈出來那不是扯淡嘛,就算在陸地上都不一定拖得動的東西。”

“那最後飛機撈出來了嗎?”

“撈出來了!”高柝吹了下杯子的茶葉末,“不過不是人撈出來的,是最後指揮官用坦克把飛機從水裏拉出來了。”

“那這個訓練的意義在哪裏?”何平軍聽得有些發蒙,忍不住問道。

“天知道!當時集訓主官說是通過這件事讓我們認識到自己的渺小,也讓我們心裏要有數,自己不是萬能的,很多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就要請求支援。”

“聽著好像又有那麽些道理,像是明白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明白。”何平軍摁滅煙頭說道。

“哈哈!”高柝爽朗地笑著,“我那會兒也是這麽個感覺,不過到今天我差不多明白了這其中的意義。當然,每個人所理解的肯定不一樣,而且那邊的訓練經常都在變化,所以具體會有什麽樣的感悟,你努力去到那裏自己體會吧!”

“謝謝隊長!我會的!”何平軍點點頭。

“去盯著小崽子們的訓練吧!”

中尉淘汰了,提著背囊孤零零地站在營門外。他回頭朝營區裏看,眼神裏有不舍也有不甘。高柝依然麵無表情地站在營區門口,從臉上完全看不出他在想著什麽。他舉起手向中尉敬禮,中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後回禮。一台猛士緩緩地從營區裏開了出來,停在中尉的旁邊。

遠處的兵們扛著圓木朝營區裏跑,沉重的腳步聲幾乎都掩蓋了汽車的引擎聲。林行書從中尉身邊經過時舉起自己的左手朝他比畫了一個敬禮,中尉笑著點點頭,翻身上車後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

“忘了問排長的名字!”林行書低頭言語著。

“小夥子,相逢何必曾相識啊!”雷鳴登依然跟沒心沒肺似的搭腔。

選訓隊就是這樣,來的時候鬧哄哄,走的時候孤零零的,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兵們站成一排舉著手中的步槍,教員拎著一捆一捆的磚頭往兵們的槍管上掛。

四塊磚頭吊到槍管上並沒有造成明顯的晃動,兵們都納悶,這不是訓新兵用的嗎?現在這槍都跟長在手上似的穩得要死,還需要這樣練?但何平軍嘴裏卻說著,“基礎,重中之重啊!”

“哪都離不開磚頭,這哪是當兵啊,完全是搬磚!”雷鳴登小聲嘀咕著,他一直對這種訓練抱著懷疑的態度,認為神槍手的出現,除了天分外,極大的原因是靠子彈喂的。

何平軍見兵們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來有人覺得訓練不科學啊!”說著朝教員揮了揮手,教員們一手端著一個塑料盆朝這邊走來。

“那我們來點科學的!放下磚,臥倒!”何平軍一聲命令,兵們嫌棄地將磚頭丟在一邊,臥倒後瞄準前方的目標。

“抬手!”一名教員將手裏的塑料盆放在林行書的雙手下麵。

“臥槽!”林行書一聲驚呼,玩命地甩著手,最少十幾隻黑色的蟲子被抖落下來。

“把它們放回去!”教員嗬斥道:“幾隻蟲子把你嚇成這樣!”

林行書隻覺得一陣惡心,伸手捏住蟲子往盆裏扔,一不小心還捏死一隻,淡黃色的**沾到手上,林行書趕緊將手在地上用力地蹭了兩下。

隨著一陣叫罵聲,每個人雙手下麵都多了一個盆。

“一旦進入叢林,隻會有比這些更惡心的東西出現!如果一隻蟲子都能影響你們瞄準射擊,我建議你們還是回家比較好,因為家裏幹淨!”何平軍說著又掛上一副笑臉,“現在還有人覺得訓練不科學嗎?”

兵們強忍著惡心,一動不動地瞄準著目標,心裏已經把何平軍問候了一遍。

林行書後悔沒有把袖口紮緊,幾隻小蟲已經鑽進他的袖子裏,胳膊一陣癢一陣痛的,“他媽的這小玩意還會咬人!”林行書心裏把何平軍好一通問候,輕微地扭動著胳膊想讓自己好受點。

一旁的雷鳴登運氣就沒那麽好了,蟲子好像對他的臉比較感興趣,順著槍爬到他的臉上,如同發現新大陸一樣在上麵來回地轉悠。

何平軍看著雷鳴登的表情樂了:“14號,不要對我擠眉弄眼!”

雷鳴登心裏罵著何平軍臉皮厚,專心地應付著臉上的蟲子。

“給他們加點料!”何平軍衝教員們一揮手,轉頭看著兵們有點陰森地笑著,“更刺激的來了!”

兵們心裏咯噔一聲,還在琢磨何平軍又憋著什麽壞,一條蛇啪地落在盆中。

“臥槽啊!”兵們這回沒一個人淡定得起來,紛紛推開手裏的盆朝後退。

“臥倒!”何平軍大喊一聲,兵們條件反射地重新趴回地上。

“給我回到原位!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起來!”

兵們無奈地再次將雙手擱在盆上據槍瞄準,低頭看了眼盆裏,這才分辨出來是無毒蛇,但心裏膈應的感覺還是無法消散。雖然知道它沒有毒,但被它咬一口也疼啊!

蛇吐著信子在盆裏轉了兩圈,一扭身爬到林行書的手上,纏繞了兩圈後立起頭來,盯著林行書不動了。

林行書隻覺得渾身一冷,盯著蛇的眼睛小聲說:“你他媽要是敢咬,老子活扒了你這身皮!”

“在作戰環境當中,忽略掉身邊的威脅和環境幹擾,隱蔽直到目標出現,這是一個偵察兵必備的素質!”何平軍在兵們麵前來回地走動,“你們要有充足的耐心和母親般的細心,放鬆身體的同時注意力要高度集中,你們隻有一次機會,因為目標的出現很可能隻是一瞬。而如果在這時候周圍的環境對你們形成了幹擾,你們眨眼了,或是讓視線離開了目標區域,那麽前期做的所有準備工作都會白費,你們的生命和戰友的生命也將受到嚴重的威脅!”

“尤其是你們的目標是武裝到牙齒的軍人,更應該小心謹慎,因為誰先沒有耐心,誰就會提前去見上帝!”何平軍抬手看了下表,“都給我趴好了,好好看著你們的射擊線!”

蛇好像對一動不動的兵們不太感興趣,纏住手後就不再動彈。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當兵們已經放鬆了警惕的時候,林行書突然大叫了起來。

“臥槽你媽的,真咬啊!”林行書將蛇從自己的手上扯下來,右手虎口露出一排細小的牙印,牙印朝外冒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