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關乎丹尼、丹尼的朋友,以及丹尼的房子。三者如何交織成密不可分的整體?在煎餅坪,當人們提及“丹尼的房子”,絕非指那座白漆剝落、纏繞著卡斯蒂玫瑰的老舊木屋。

事實上,隻要提到這個名字,人們便知道它指向一群生活在其中的人——他們快樂友善、慷慨仁慈,卻終究難逃悲劇性的命運。丹尼的房子如同亞瑟王的圓桌,他的朋友們則恰似圓桌騎士,故事講述的正是這群人如何相聚、興盛,最終形成一個美好而智慧的團體,記錄他們的非凡經曆、善舉、思想與奮鬥,以及當護身符遺失後,眾人如何分崩離析、各自飄零。

蒙特雷是加利福尼亞海岸的古老城市,這段往事在城中盡人皆知,被人們反複傳述,偶爾還添幾分傳奇色彩。因此,最好將故事的來龍去脈付諸文字,以免未來的學者像談論亞瑟王、羅蘭或羅賓漢那樣,斷言“丹尼及其夥伴根本不存在,那所房子也隻是虛構——丹尼不過是自然之神的化身,他的朋友則是風、天空與太陽的原始象征”。記錄這段曆史,正是為了讓那些附庸風雅的學者,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無法對其嗤之以鼻。

蒙特雷城依山而建,俯瞰蔚藍海灣,背靠一片鬱鬱蒼蒼的鬆樹林。地勢較低的城區居住著美國人、意大利人,以及以捕魚和製罐頭為生的人。而在城區與森林交界的山坡上,沒有瀝青鋪就的街道,也沒有街角的路燈,蒙特雷的老居民——帕沙諾人,就像古代不列顛人在威爾士修建城堡那樣,在這片山坡上構築了自己的家園。

帕沙諾人住在雜草叢生的破敗木屋裏,木屋隱匿在鬆林之間。他們遠離商業世界,對美國複雜的商業機製一無所知。因為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可供盜竊、剝削或抵押的財物,商業浪潮從未對他們發起過衝擊。

帕沙諾人究竟是什麽人?他們是西班牙人、印第安人、墨西哥人與各類高加索血統族群的混血後裔,祖先已在加利福尼亞生活了一兩百年。他們說英語帶著帕沙諾口音,說西班牙語同樣帶著獨特的帕沙諾腔調。若追問他們的種族,他們會氣憤地宣稱自己是純正的西班牙人,並擼起袖子展示胳膊內側近乎雪白的肌膚。

他們的膚色呈海泡石煙鬥般的褐色,聲稱這是長期日曬的結果。他們是帕沙諾人,居住在俯瞰蒙特雷城區的山上——盡管那地方名為“煎餅坪”,實則地勢並不平坦。

丹尼便是帕沙諾人,在煎餅坪長大,深受眾人喜愛。不過在這片充斥著尖聲叫嚷的頑童的土地上,他起初並未顯得特別出眾。或許是由於血緣紐帶,抑或是祖先的風流韻事,丹尼幾乎與坪裏所有人都沾親帶故。他的祖父是煎餅坪的大人物,擁有兩座小房子,並因此備受尊敬。

成長中的丹尼偏愛在森林中露宿,靠在各個牧場打工謀生,從吝嗇的世界裏討得些許衣食——這並非因為他缺少有權勢的親戚。丹尼身材矮小、皮膚黝黑,卻有著明確的生活目標。二十五歲時,他的雙腿已因長期騎馬而變得彎曲,恰好貼合馬腹的弧度。

丹尼二十五歲那年,美國向德國宣戰。他和朋友皮倫聽到消息時,已經喝光了兩加侖紅酒(順便一提,皮倫趕上了一場交易的尾聲——用一隻靴子換來了這酒)。大喬·波特吉看到鬆林間閃爍的酒瓶反光,便湊到了丹尼和皮倫身邊。

幾瓶酒下肚,三個男人的愛國熱情空前高漲。酒盡之後,他們手挽著手,為了彼此扶持不致摔倒,也為了延續情誼,一同走下山坡,走進蒙特雷城。在征兵站前,他們高呼著為美國助威,向德國人發出挑戰,叫囂著讓對方使出所有狠招。他們怒吼著威脅德意誌帝國,最終吵醒了征兵軍士——他匆忙穿上軍服跑到街上,喝令眾人安靜,隨後開始為他們登記。

軍士讓三人在桌前站成一排。除了有些頭腦不清,他們完全符合征兵條件。軍士首先轉向皮倫:

“你想當什麽兵?”

皮倫輕鬆答道:“隨便。”

“步兵正需要你這樣的小夥子。”於是皮倫被登記在步兵名冊上。

接著,軍士看向大喬,此時波特吉已有些清醒:“你想去哪兒?”

“我想回家。”大喬難過地說。

軍士依然將他的名字記在了步兵名冊上。最後,他直視著正在站著打盹的丹尼:“你想去哪兒?”

“啥?”

“我問你想當什麽兵種?”

“‘兵種’是啥意思?”

“你會做什麽?”

“我?啥都會。”

“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我是趕騾子的。”

“哦,趕騾子的?你能趕多少頭?”

丹尼俯身,含糊卻內行地反問:“你有多少頭?”

軍士答道:“大概三萬頭吧。”

丹尼一揮手:“都拴起來!”

於是,丹尼去了得克薩斯,整個戰爭期間都在馴騾子。皮倫跟著步兵去了俄勒岡,而大喬後來才被發現——他進了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