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退伍還鄉時,意外得知自己繼承了祖父的遺產——煎餅坪的兩座小木屋。祖父離世前,將這兩處房產留給了他唯一的孫子。

突如其來的財產讓丹尼肩頭一沉。去查看產業前,他買了一加侖紅酒,幾乎獨自喝光後才暫時忘記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同時,潛藏的野性也悄然蘇醒。他在阿爾瓦拉多街的台球室大吵大鬧,摔壞了幾把椅子;短短兩場架都贏得利索,卻沒引起任何人注意。淩晨時分,他晃著羅圈腿走上碼頭,正撞見意大利漁夫們穿著膠鞋準備出海。

種族情緒衝昏了丹尼的頭腦,他朝漁民們叫嚷:“西西裏雜種!囚犯島的渣滓!”邊喊邊把大拇指按在鼻尖,朝對方比劃出下流手勢。漁夫們卻隻是咧嘴一笑,擺弄著船槳招呼:“嗨,丹尼!啥時候回家?今晚來喝新釀的紅酒啊!”

丹尼更氣了:“把你那漁網套頭上吧!”

“回見,丹尼!晚上見!”漁民們笑著爬上小船,劃向倫巴拉式拖網船,引擎轟鳴著駛向海灣。

受了冷落的丹尼一路走回阿爾瓦拉多街,沿途打碎幾扇玻璃窗,在第二條街被警察當場製住。若不是剛退伍且正值對德戰爭勝利,他本該被判六個月監禁,最終隻關了三十天。

蒙特雷市監獄的牢房裏,丹尼有的是時間。他時而在牆上畫些低俗的畫,時而回憶軍旅生涯。偶爾夜裏會關進醉漢,但多數時候監獄冷清得很,丹尼隻能和臭蟲作伴。起初臭蟲咬得他睡不安穩,後來一人一蟲竟彼此習慣,相安無事。

他開始玩一個帶諷刺意味的遊戲:撚死一隻臭蟲,就用鉛筆在牆上畫個圈,任命它為“克洛夫市長”;再撚死幾隻,便分別封為“市議員”。很快,一麵牆爬滿了“當地政要”——每隻臭蟲都被添上耳朵、尾巴、大鼻子和胡須。看守迪托·拉爾夫看了哭笑不得,好在丹尼沒敢調侃法官或警察,便睜隻眼閉隻眼。

一晚,難耐寂寞的迪托拎著兩瓶紅酒鑽進牢房。一小時後他出去買酒,丹尼也晃悠悠跟著。兩人在托萊利酒館喝到打烊,被趕出來後,丹尼爬上山鑽進鬆林酣睡,迪托則踉蹌著回警局謊報丹尼越獄了。

正午的陽光刺醒丹尼,他躲進灌木叢避了一天。入夜後,他繞到一家飯店後門:“能給點剩麵包喂狗嗎?”趁廚師打包的工夫,丹尼順走兩片火腿、四隻雞蛋、一塊羊排和一個蒼蠅拍。

“以後會付錢的。”他說。

“剩飯剩菜不用給錢,你不要我也得扔掉。”

丹尼頓時心安理得,轉身用雞蛋、羊排和蒼蠅拍換了一大杯格拉巴酒,朝鬆林深處走去。霧靄如輕紗般纏繞著陰森的鬆林,丹尼低頭疾行時,忽然看見前方有個匆匆趕路的身影——竟是老友皮倫。丹尼本想分享食物,卻發現隻剩兩片火腿和一袋麵包,而皮倫正緊緊捂著衣襟。

“嗨,皮倫!”丹尼喊。

皮倫加快腳步,丹尼小跑著追上:“親愛的皮倫,急著去哪兒?我這兒有火腿和麵包,一起吃啊!”

皮倫停住腳步,神情懊惱:“丹尼,你咋知道我藏了瓶白蘭地?”

“白蘭地?”丹尼驚呼,“給生病的媽媽準備的吧?或是等耶穌再臨?我怎麽能奪人所好?我不渴,你留著吧。來,嚐嚐我的烤豬排!”

皮倫正色道:“一起喝也行,但你得保證不獨吞。”

丹尼立刻轉移話題:“就在這空地烤豬排吧,你去熱麵包。把白蘭地放這兒,咱倆都能看見。”

篝火劈啪作響,兩人啃著變味的麵包,分食火腿。酒瓶很快見了底,吃完後他們縮在火邊,像疲憊的老蜜蜂般舔著瓶底殘酒。霧氣浸透外衣,鬆林在風中嗚咽。

孤寂突然湧上心頭,丹尼想起逝去的朋友:“亞瑟·莫拉萊斯呢?”他雙手一攤,“死在法國了,埋在異國他鄉,連墓碑都沒人掃。好人巴布羅呢?”

“偷鵝被抓了,”皮倫說,“躲樹叢裏被鵝咬得亂叫,判了六個月。”

丹尼歎口氣,意識到不該在唯一的聽眾麵前浪費感慨。他盯著火焰喃喃:“我們坐這兒……”

“——傷心欲絕。”皮倫接得順口。

“別酸文假醋的,”丹尼說,“我們為國家拚過命,如今連個遮風擋雨的地兒都沒有。”

“以前也沒啊。”皮倫插道。

丹尼嘬著空酒瓶,忽然一拍大腿:“皮倫!我是繼承人!我有兩座房子!”

“妓院?”皮倫眼睛一亮,“你喝糊塗了吧?”

“真的!老頭子走了,把煎餅坪的房子留給我了!”

“就你一個孫子,”皮倫潑冷水,“房子在哪兒?”

“就蒙特雷邊上的煎餅坪啊!”

“現在啥樣?”

丹尼向後一倒:“鬼知道,我都忘了這事兒!”

皮倫沉默許久,盯著跳動的火苗長歎:“完了,好日子到頭了。從前你說有錢要和朋友分享,現在真有房子了,怕是要嫌棄窮兄弟了。以後你跟市長吃飯,我還是個窮帕沙諾人。”

這話刺得丹尼酒醒了一半,他晃悠著起身,扶住樹幹發誓:“我的就是你的!有我一座房,就有你一座房!讓我再喝口——”

“酒沒了,”皮倫攥著空瓶,語氣卻軟下來,“你要真這麽仗義,怕是要成奇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