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瑪利亞·柯克倫是煎餅坪的活菩薩。何塞斷腿,他背四裏路;帕羅齊科太太的山羊被大喬偷宰,他追了三條街搶回半隻羊;最絕的是查理·馬什醉倒在糞溝裏,他愣是屏住呼吸拖人回家——這份心腸,連皮倫都調侃:“這哥們兒要是當神父,早該被供上神壇了。”

這天午後,他在郵局門口瞅姑娘的腿沒瞅著,卻撞見個十六歲的墨西哥小戰士,懷裏裹著灰毯子,裏頭露出個病懨懨的小臉。警察正推著他走:“少廢話!蹲水溝裏算怎麽回事?”

“咋回事?”耶穌·瑪利亞攔住去路。

“我來找工作,他們說有,結果沒找到……”小戰士急得直掉眼淚,“這是我兒子曼紐爾,他病了。”

毯子掀開一角,孩子眼皮發灰,嘴唇幹裂。耶穌·瑪利亞心頭一緊:“跟我走,咱有辦法。”

丹尼家的破沙發上,六個大男人圍成圈。皮倫摸出塊硬糖掰碎,沾著羊奶喂孩子,小家夥卻連嘴都不張。海盜把最寶貝的羊皮襖鋪在蘋果箱裏,大喬蹲在旁邊直念叨:“乖乖,你以後可是要當將軍的。”

“當將軍?”下士眼睛亮了,“我每天跟他說二十遍:‘曼紐爾,你會戴金肩章,騎帕洛米諾馬,佩劍都是金子做的。’有個聰明人說,這麽念叨孩子就會成真。”

丹尼湊到蘋果箱前,粗糲的手掌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將軍,你得好起來啊。”角落裏的五條狗仿佛聽懂了,都把腦袋擱在爪子上,喉嚨裏發出悶悶的嗚咽。

夜深了,下士終於開口講自己的故事。原來他在奇瓦瓦當兵,娶了個美嬌娘,誰知孩子剛洗禮,老婆就跟戴銀肩章的指揮官跑了。”我去找那家夥理論,他讓人朝我開槍,還用野炮轟我……”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我隻能跑,帶著曼紐爾跑。”

皮倫聽得咬牙切齒:“換我早把那龜孫綁在牛欄裏喂蚊子了!”巴布羅跟著罵娘,海盜的狗們也豎起耳朵,呲牙咧嘴。

突然,大喬驚呼:“孩子動了!”

眾人撲到蘋果箱前,隻見曼紐爾的小腳丫抽搐著,雙手在空中亂抓,像要抓住什麽看不見的東西。丹尼想抱他,卻觸到一片冰涼——死神的黑袍已經裹住了這個小生命。

下士呆呆地看著蓋著毯子的蘋果箱,忽然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箱子上。“他沒聽見我說話……”他的聲音像曬幹的玉米葉,沙沙作響,“他還沒當上將軍呢。”

耶穌·瑪利亞想安慰他,張了張嘴卻沒出聲。皮倫摸出瓶酒,給每人倒了點兒,酒液在罐頭瓶裏晃出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進去。

“你該報仇。”皮倫忽然說。

“報仇?”下士抬頭。

“等孩子成了將軍,讓他親手宰了那家夥。這才是長遠之計。”

下士搖搖頭:“我沒想過報仇……我隻盼他能過得比我好。他娘那麽漂亮,要是跟著將軍,準能住上大房子……”

屋裏靜得能聽見牆上的裂縫在響。丹尼突然站起來,把酒瓶重重擱在桌上:“兄弟,你才是真爺們兒。這世上盼著孩子成龍成鳳的父母多了去了,可像你這樣實打實疼孩子的,沒幾個。”

下士走的時候,懷裏抱著曼紐爾,肩上扛著朋友們湊的幹糧。黎明的薄霧裏,他回頭揮了揮手,軍用水壺在胯邊晃出輕響。丹尼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背著他走過麥田,邊走邊說:“娃啊,你以後要當工人,掙大錢。”

“後來呢?”皮倫遞來根煙。

“後來他死了,我連工人也沒當成。”丹尼笑了,煙頭在晨霧裏明滅,“可我記得他背我的時候,陽光曬得後背暖烘烘的。”

煎餅坪的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蘋果箱上的灰毯子上。海盜的狗們開始追著蝴蝶跑,耶穌·瑪利亞哼起了小調。皮倫把空酒瓶扔進灌木叢,玻璃碎裂聲驚起一隻麻雀,撲棱棱飛向遠處的墨西哥邊境——那裏有個小戰士,正用軍用水壺裝了清水,輕輕灑在兒子墳頭的野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