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莉絲·拉米雷茲住在煎餅坪最高處的小屋裏。這位麵孔瘦削的帕沙諾女人,雖稱不上美貌,卻有股子勾人的勁兒——倚門時腰肢輕晃如風中蘆葦,沙啞嗓音裏藏著蜜糖似的懶意,尤其那雙眼睛,像蒙著層霧的玻璃窗,讓男人總想看個究竟。煎餅坪的光棍們背後叫她“甜甜”,明裏暗裏都打過她的主意。

聽說丹尼繼承了老宅,甜甜動了心思。她每晚倚著院門織網,等那傻大個路過。可惜月餘過去,上鉤的盡是些偷穿別人褲子的窮漢。直到那天午後,丹尼扛著袋銅釘子路過,口袋裏的三塊錢叮當作響——她知道,魚來了。

“喲,丹尼哥這是去哪兒發財?”她把門推開條縫,腰肢扭得像條蛇。

丹尼停住腳,三魂已被勾走兩魂。他忘了去酒館的計劃,跟著甜甜進了廚房。兩杯酒下肚,舌頭便鬆了:“不瞞你說,今兒賣了桶釘子,掙了三塊錢!”

甜甜眼波流轉:“可惜家裏沒好酒招待貴人。”

這話聽得丹尼胸脯發脹,拍著桌子要去買酒。臨出門時,甜甜往他手裏塞了把糖:“早點兒回來。”那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撓得他骨頭都軟了。

下午三點,丹尼在托萊利酒館碰上巴布羅。原本隻打算請朋友喝一杯,結果半加侖酒喝得見底。丹尼迷迷糊糊往城裏走,看見西蒙的舊貨鋪裏擺著台鋁製吸塵器,藍黃格子布袋亮得能照見人影。

“這玩意兒多少錢?”

“十四塊。”西蒙瞥了眼丹尼口袋裏的錢。

太“貴!”

“您瞧瞧這光澤!這電線!買回去哄媳婦,保準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丹尼咬咬牙,摸出三塊錢拍在櫃上。西蒙先是跳腳喊虧,轉眼又堆起笑,幫他把吸塵器扛到肩上。甜甜見了這亮閃閃的家夥,眼睛都直了,當晚就推著它在屋裏來回走,嘴裏發出“嗡嗡”聲,活像隻高興過頭的大黃蜂。

打那以後,丹尼夜夜往甜甜家跑。起初朋友們隻當他貪新鮮,可半個月過去,他竟像被抽了筋似的,臉色蠟黃,走路直打晃。皮倫蹲在院門口抽煙,看他搖搖晃晃出門的背影,往地上啐了口:“再這麽下去,非讓那女人榨成人幹不可。”

“得想辦法救他。”巴布羅啃著玉米餅,“昨兒我去借火,看見甜甜把吸塵器當祖宗供著,丹尼在旁邊端茶倒水,跟個奴才似的!”

耶穌·瑪利亞一拍大腿:“有了!那女人不是寶貝那破機器嗎?咱把它偷來,看她還理不理丹尼!”

當夜,皮倫帶著巴布羅翻進甜甜家後院。窗縫裏漏出燈光,正聽見甜甜哼著歌擦吸塵器。皮倫使個眼色,巴布羅撿起塊石頭砸向院角的水桶,“撲通”聲驚得甜甜跑出去查看。兩人趁機溜進廚房,扛起吸塵器就跑。

第二天一早,甜甜發現寶貝不見了,哭嚎著捶胸頓足。丹尼想安慰她,卻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肯定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偷的!沒安好心!”

丹尼耷拉著腦袋去找皮倫,卻見幾個人正圍著吸塵器發愁——這玩意兒沒電線,根本沒法用。

“咳,丹尼啊,”皮倫裝模作樣歎口氣,“我們看那機器落灰怪可惜的,想著幫你拿回來擦擦亮……”

“放屁!”丹尼抄起掃帚要打,卻被巴布羅抱住胳膊,“哥,你瞅瞅自己現在啥樣?為個女人連酒都不喝了,值當嗎?”

正鬧著,忽聽院外有人喊:“甜甜跳井啦!”

眾人慌忙跑出去,隻見甜甜趴在井口哭天搶地,身邊圍了幾個婆娘。丹尼心裏一軟,想上前扶她,卻見皮倫衝他使眼色——那井早枯了,裏頭連滴水都沒有。

“拉倒吧你!”皮倫把他拽到一邊,”她要真在乎你,會拿吸塵器當命?你瞧她剛才那哭聲,比唱片機還響,半滴眼淚都沒有!”

丹尼回頭望去,正撞見甜甜偷偷抹鼻子的手。那動作太快,卻還是讓他看清了——她在笑。

當晚,丹尼揣著瓶酒坐在門廊上。遠處甜甜家的燈還亮著,偶爾傳來“嗡嗡”的假擬聲。他摸出塊硬糖咬碎,甜得發苦。皮倫挨著他坐下,遞來根煙:“明天去把吸塵器賣了,換酒喝?”

“賣了吧。”丹尼吐了口煙,看火星子在夜色裏明滅,“反正也用不上。”

煎餅坪的月亮升起來了,照見幾個影子蹲在門廊下,酒瓶在其間傳來傳去。遠處的吸塵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個沒人要的破鐵罐。丹尼忽然笑了,笑聲驚飛了樹上的麻雀——原來這世上最蠢的事,不是愛上不該愛的人,而是為了別人的眼光,丟了自己的日子。

午後三點,皮倫四人像打了勝仗的土匪,扛著麻袋晃進丹尼家。大喬遠遠綴在後麵,活像條沒討到肉骨頭的狗。桌上的一加侖酒剛開蓋,丹尼就著罐頭瓶灌了一口,酸溜溜的紅酒順著下巴往下淌——這滋味,可比甜甜家的糖水酒帶勁多了。

“知道不?”皮倫抹著嘴,“柯妮莉亞換了個禿子相好,把上星期夜不歸宿的那個甩了。”

“女人嘛,就像四月的天。”丹尼想起吸塵器鋥亮的布袋,心裏卻莫名發虛。

巴布羅突然插話說:“我聽說,有人答應給甜甜拉電線?”

丹尼手裏的罐頭瓶“當啷”一聲磕在桌上:“胡扯!”

皮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逢人就說,你要花大價錢通電,好讓吸塵器轉起來。”

屋裏靜得能聽見狗尾巴掃地板的聲音。耶穌·瑪利亞慢悠悠地說:“昨兒我見蘇茜坐查理的摩托兜風了。她給查理喂的愛情藥,裏頭摻了毒櫟。”

“毒櫟?”丹尼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咧嘴笑了。

皮倫趁勢湊近:“要我說,沒了吸塵器,她也就沒理由纏著你。”

“可她不會讓我拿回來的。”

“這事交給我。”皮倫拍著胸脯,“你隻管備一加侖酒當賠禮,剩下的不用管。”

四點半,皮倫貓在甜甜家院角,看著她扭著腰出門買東西。麻袋裏的玫瑰枝戳得手背發癢,他默念著“吸塵器本就是丹尼的”,三兩下撬開窗子。吸塵器剛塞進麻袋,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竟是甜甜忘了帶錢折了回來。

“皮倫?你抱個麻袋幹啥?”

“哦,給城裏太太送玫瑰枝呢。”他把麻袋口緊了緊,刺啦一聲,吸塵器的鋁管蹭到門框,“您瞧這枝兒多壯實!”

甜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深究。皮倫剛轉過街角,就聽見身後傳來尖叫——她發現寶貝吸塵器不見了。

托萊利的酒館裏,皮倫把麻袋往櫃台上一倒:“十四塊的機器,換兩加侖酒,劃算吧?”

托萊利眼睛發亮,當場接上電線。吸塵器紋絲不動,拆開一看,裏頭空空如也。老頭氣得跳腳:“你個騙子!”

“哎哎,”皮倫後退半步,“我隻說這玩意兒值三四加侖,可沒保證能轉啊!”

等他拎著兩壺酒回煎餅坪,丹尼正跟巴布羅掰手腕。“給,”他把一壺酒推給丹尼,“賠罪用的。這壺咱自個兒喝。”

酒過三巡,丹尼忽然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去他娘的吸塵器!老子受夠了!”

角落裏的海盜跟著念叨:“受夠了!”五條狗抬起頭,尾巴拍得地板咚咚響。

正熱鬧間,小強尼衝進屋:“大事不好!托萊利要砍死皮倫!他說吸塵器裏沒馬達!”

皮倫裝模作樣歎口氣:“早跟他說別貪便宜,兩加侖酒想買十四塊的機器?再說……”他狡黠地眨眨眼,“誰知道他接上的是不是電話線?”

丹尼仰頭灌酒,忽然笑出眼淚——這才是他熟悉的日子:酸酒、粗話、兄弟們的哄笑,還有牆角海盜偷偷模仿他的傻樣。窗外傳來甜甜罵街的聲音,他衝皮倫舉了舉酒瓶,月光穿過玻璃,在酒液裏晃出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進去。

“明天去海邊釣魚吧。”他說。

皮倫打了個酒嗝:“得帶上大喬,那傻子昨兒把魚鉤吞了。”

滿屋子的笑聲漫出門廊,驚飛了簷下的麻雀。遠處,甜甜家的燈還亮著,卻再沒傳來“嗡嗡”的假擬聲。丹尼摸出塊硬糖分給海盜,兩人咬得咯吱響——這苦味裏帶著甜的滋味,才是煎餅坪最實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