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喬·波特吉這輩子最明白的事,就是把日子分成兩半:一半在監獄睡覺,一半在外麵晃**。戰爭那兩年,他在軍隊監獄蹲了十八個月——擦槍太煩,刮胡子太疼,連歸隊都能忘。比起蒙特雷監獄的自在日子,軍隊裏的規矩簡直是折磨。

退伍那天,大喬用軍裝換了一加侖紅酒,踩著暮色進城找朋友。可滿街都是塗脂抹粉的女人和賊眉鼠眼的皮條客,他剛喝完酒就跟人砸了屋子、燒了窗簾,最後被警察拖進監獄時,反倒鬆了口氣:“還是這兒舒坦。”

三十天刑滿出獄,大喬兜裏隻剩幾個鋼鏰。他晃到托萊利酒館,才聽說皮倫他們都住在煎餅坪的老房子裏。傍晚爬山時,正撞見行色匆匆的皮倫。

“聖安德魯日前夜,你忘了?”皮倫的眼睛在暮色裏發亮。

大喬一拍腦門——對呀!今晚林子裏的財寶會冒藍火,帕沙諾人誰不在找金子?

月光裹著薄霧漫進鬆林時,兩人已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半個時辰。樹幹像幽靈般浮動,灌木叢化作蹲伏的巨貓,遠處霧號聲淒厲,像給沉在海底的金子招魂。皮倫脖子掛著聖安德魯十字章,大喬把手指交叉成十字,生怕撞見埋寶人的鬼魂。

“看!”皮倫突然攥緊大喬的胳膊。

十步外的鬆針上,一團幽藍的光若隱若現,像誰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地上。大喬折來兩根枯枝,皮倫把它們交叉成十字,一步步逼近光源。藍光忽然消失,卻留下個圓形凹痕,像有人剛從地裏挖出個金盆。

“以聖父聖子之名,這寶歸我了!”皮倫把十字章按在凹痕上,聲音發顫,“今晚不能挖,鬼魂還沒散。明天做記號,夜裏再動手。”

兩人在凹痕周圍畫了個圈,皮倫念起禱詞時,大喬看見月光在他胡子上跳動,像撒了把碎銀。鬆針下的泥土裏,不知埋著多少西班牙金幣、海盜的珠寶箱,或是傳教士的銀十字架——兩百年了,每次改朝換代都有人把寶貝埋進鬆林,等著聖安德魯日的藍光指路。

“挖到寶咋分?”大喬忍不住問。

“給丹尼。”皮倫盯著十字章,“他收留了海盜和五條狗,房子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這錢該給他買新床、添爐子,再給每條狗買個銅項圈。”

夜更深了,霧氣凝成水珠掛在鬆針上。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知是尋寶人還是遊魂。皮倫往圈裏靠了靠,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裏凍得發抖,是丹尼把最後一塊玉米餅掰給他。還有海盜那袋硬幣,現在還在丹尼枕頭底下,叮當作響像一群想飛的麻雀。

“你說,”大喬的聲音像從霧裏飄來,“要是挖出的是骷髏咋辦?”

“那就給聖方濟各教堂捐筆錢,超度他們。”皮倫摸出半塊硬麵包,掰成兩半,“反正不能獨吞,不然金子會變成蛇,咬斷你的手指頭。”

東方泛起灰白帶子時,皮倫用鬆枝在凹痕旁做了記號。兩人踩著露水往回走,身後的鬆林漸漸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大喬打了個哈欠,皮倫卻回頭望了又望——那團藍光還在他眼裏晃,像塊磁鐵,吸得他心口發疼。

“明天帶把鐵鍬。”他踢開腳邊的石子,“再叫上巴布羅和耶穌·瑪利亞,人多壯膽。”

大喬沒吭聲,隻是盯著皮倫的影子在晨霧裏搖晃。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皮倫不像平時那副偷雞摸狗的模樣,倒像教堂裏畫的聖徒,隻不過聖徒的光環是金的,他的光環沾著鬆脂和酒氣。

煎餅坪的屋頂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狗叫聲從丹尼家傳來。皮倫摸了摸口袋裏的十字章,嘴角微微上揚——也許這輩子偷雞摸狗的事幹太多,這回該做點正經善事了。至於挖到寶後,要不要給自己留兩枚買酒……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像煙頭一樣踩滅在晨露裏。

皮倫的理想主義在夜色中熊熊燃燒,他向大喬細數丹尼的種種好處:“我們白住房子不付租,喝醉了砸椅子,跟他打架罵娘……可他連句重話都沒說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發亮,“所以我們商量好了,找到的寶物全給他。大喬,你說這世上還有比他更仁厚的人嗎?”

“一毛錢都不留?”大喬難以置信地舔了舔嘴唇,“換口酒喝總行吧?”

“半粒金子都不拿!”皮倫拍著胸脯,胡子上的露珠抖落下來,“等丹尼拿到寶,說不定主動買酒呢——當然啦,我不會開口要,咱得懂規矩。”

大喬這才放寬心——他和丹尼是老交情,知道那家夥向來仗義。夜霧裹著鬆濤聲漫過來,皮倫像個傳教士似的滔滔不絕:“做善事就像揣了個熱乎餅在懷裏,渾身都暖烘烘的。以前我偷雞摸狗,總怕下地獄,現在不一樣了……”他忽然壓低聲音,“上帝給了我啟示,大喬,就在那束藍光裏。”

大喬早睡著了,鼾聲混著遠處的霧號,像破風箱在響。皮倫搖搖頭,抱緊膝蓋——自從海盜把錢袋交給丹尼,他心裏就堵著塊石頭。那些硬幣叮當作響,像在笑他貪心。今晚就算挖不到寶,也算贖了回罪。

天亮時,皮倫擦掉藏寶圈的痕跡,把十字章埋進鬆針裏。回到丹尼家,海盜正往桌上擺剩飯包,耶穌·瑪利亞揉著眼睛說:“昨晚夢見金子了,醒來才知道是月光。”

“夢見金子?”皮倫心裏一緊,看見大喬正盯著丹尼的床——那家夥眼神不對,像偷腥的貓。

果然,黃昏時大喬拎著瓶酒回來,酒氣裏混著廉價香水味。“哪來的酒?”皮倫拽他到院子角落。

“跟人賒的。”大喬打了個酒嗝,“我說咱挖到寶了,丹尼會賞錢……”

“你他媽說了藏寶的地方?”皮倫掐住他的脖子。

“就押了條毯子……丹尼有兩條,我拿了小的……”

皮倫眼前一黑——丹尼最寶貝那張駝毛毯,是他祖父留下的。他抄起鬆木棍劈頭蓋臉打過去:“蠢豬!現在就去贖回來,不然我活埋了你!”

深夜的鬆林像口黑鍋,兩人深一腳淺一腳找了半個時辰,才看見那三棵並排的鬆樹。大喬握著鐵鍬犯愁:“這麽挖要挖到啥時候?”

“外圍挖溝!”皮倫踢了他一腳,“萬一袋子爛了,金幣滾到旁邊咋辦?”

月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照見大喬揮汗如雨的臉。他邊挖邊嘟囔:“當兵時天天挖戰壕,現在還挖……”忽然,鐵鍬“當啷”一聲碰到硬物。

“挖到了!”大喬興奮得手都抖了。

兩人扒開泥土,露出塊水泥樁,上麵嵌著金屬牌:“美利堅合眾國大地測繪·1915·海拔600英尺。”

皮倫癱坐在坑邊,望著漸漸泛白的天空。遠處傳來公雞打鳴聲,像在笑他傻。大喬不死心,摳著金屬牌問:“這玩意兒能賣不?”

“強尼·篷篷試過,”皮倫苦笑著搖頭,“蹲了一年大牢。”

東方泛起鐵鏽色時,他們埋好水泥樁,順著小路下山。皮倫懷裏的酒瓶晃來晃去,卻沒了喝酒的興致。路過莫拉萊斯太太的雞棚,他看見丹尼的小毯子掛在籬笆上,月光下像塊褪了色的補丁。

“明天去贖回來。”他低聲說。

大喬沒吭聲,隻是踢著腳邊的石子。鬆針上的露水沾濕了兩人的褲腳,遠處的聖卡洛斯教堂傳來晨禱鍾聲,驚飛了樹梢的麻雀。皮倫摸了摸口袋裏的聖安德魯十字章,忽然覺得它比昨晚輕了許多——原來所謂的啟示,不過是自己心裏的影子。

“以後別再提尋寶的事了。”他把酒瓶扔進灌木叢,玻璃碎裂聲驚起一隻夜梟,“丹尼的毯子要是少了一根毛,我把你扔進海裏喂魚。”

大喬縮了縮脖子,看著皮倫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模糊。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皮倫把偷來的麵包分給他一半,自己啃硬。也許這世上真有比金子更值錢的東西,比如丹尼家爐子裏的火,還有海盜喂狗時的笑聲。

“知道了。”大喬小聲說,加快腳步跟上前麵那個搖晃的影子。鬆林在身後漸漸合攏,像從來沒發生過什麽藍光、寶藏和水泥樁。

天亮時,皮倫和大喬晃到了海灘。潮水退去的沙灘像塊被啃剩的硬餅,遠處的蒙特雷城縮成模糊的灰影子。皮倫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酒瓶子在草窠裏發出沉悶的響聲。大喬挨著他坐下,腳趾頭不安地摳著沙子——他知道,昨晚的水泥樁把皮倫的魂兒都砸沒了。

“我都夢見丹尼抱著金袋子傻笑,”皮倫灌了口酒,喉結劇烈滾動,“現在倒好,竹籃打水一場空。”酒瓶在兩人之間來回傳遞,像個不停換氣的溺水者。陽光曬得沙子發燙,皮倫卻覺得胸口發涼——他想起海盜數硬幣時的認真模樣,還有丹尼把毯子蓋在他肩頭的那個冬夜。

“說不定沒金子才是好事,”大喬忽然開口,舌頭有點兒大,“丹尼要是成了闊佬,還能跟咱喝一壺?”

皮倫斜他一眼,想罵句“蠢話”,卻發現這話像根細針紮破了氣球。他摸出褲兜裏的魚鉤,在沙地上劃拉:“你說,是不是咱天生就不配發財?”

潮水漫上來,又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零星貝殼。皮倫盯著大喬的嗶嘰褲——褲腰緊繃繃的,褲腳短得露出腳踝,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頑童。”這料子給丹尼穿倒挺合適,“他喃喃自語,“反正這混蛋也配不上。”

念頭一起,就像點著的火柴扔進幹草堆。皮倫猛地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走,找托萊利換酒去。”

托萊利太太開門時皺起眉頭,盯著皮倫手裏的褲子直搖頭:“補丁比布還多。”

“您瞅瞅這料子!”皮倫把褲子舉得高高的,陽光穿過磨薄的臀線,像透過老窗戶的紙,“洗幹淨熨平整,托萊利穿上準像個議員!”

“頂多換半誇脫。”

“至少一加侖!您想想,他穿上這褲子得多精神,保準天天給您帶鮮花!”

最終,皮倫捧著一誇脫酒坐在廚房角落,看托萊利太太把褲子掛進壁櫃。酒瓶見底時,他忽然盯著櫃子裏露出一角的駝毛毯——那是丹尼的傳家寶。喉結動了動,他趁女人轉身時,連褲子帶毯子一卷,溜出了門。

夜幕降臨時,海灘上燃起篝火,女童子軍的笑聲像碎玻璃般刺耳。大喬裹著沙子發抖,遠遠看見皮倫的影子晃過來,手裏舉著條褲子:“穿上,別凍死在這兒丟我的臉。”

“準是哪個婆娘偷的!”大喬牙齒打戰,”讓我逮著非揍扁她不可!”

皮倫望著海上的漁火,像撒在黑鍋裏的星星:“她已經遭了報應——貪心的人,早晚被貪心咬一口。”

兩人踩著月光往城裏走,煤氣塔的銀影子沉甸甸地壓在沙丘上。大喬忽然想起什麽,從褲兜裏摸出塊硬糖,掰成兩半:“給你,甜的。”

皮倫接過糖塊,在嘴裏抿出細碎的甜。遠處教堂的鍾敲了十下,驚飛了棲息在防波堤上的海鳥。他忽然笑了,笑聲混著海浪聲,散在風裏:“大喬,以後別再信什麽藍光寶藏了。”

“那信啥?”

“信咱自己。”皮倫把糖紙揉成球,扔進灌木叢,“至少咱沒餓死,還能一塊兒喝酒。”

沙丘後傳來夜梟的叫聲,像在笑這兩個傻子。大喬看著皮倫的側臉,月光把他的胡子鍍成銀色,忽然覺得這人沒那麽狡猾了——他不過是個想對朋友好,卻總把事情弄砸的笨蛋。

“以後我跟你混。”大喬說。

皮倫沒吭聲,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沙灘上,像兩棵歪歪扭扭的樹,卻緊緊挨著,誰也推不倒。